話音方落，九鳳繡榻後的紫檀雕花大屏風內便傳來一陣細碎衣袂聲。
一道窈窕的身影緩步踱出，融身於滿殿燭火之中。
她麵色清寒，眉眼間竟與太後有著如出一轍的冷冽。
“姑母。”
何棲月柔聲一喚，輕身落座太後身前紫檀腳踏，溫順側首，將臉頰輕枕在太後繡著金線鳳紋的膝間。
太後垂眸，卸下鎏金護甲，指尖輕拂她如雲的鬢髮。
“方纔一切，可都有看在眼裡，聽入耳中？”
何棲月溫順頷首。
太後掌心輕拍她纖弱脊背，緩聲道：“何家諸女，唯有你性子最肖哀家。”
“也正因如此，當年哀家才執意擇二房的你入宮，扶你穩坐淑妃之位。”
“姑母栽培之恩，棲月冇齒不忘。”何棲月低聲應道，眼睫輕垂。
太後手上動作微頓，語氣倏然轉得意味深長。
“哀家曉得，你入宮三載未有皇嗣，何家其他房已頗有微詞。”
何棲月身子微僵，睫羽輕輕一顫。
“但哀家偏疼你，自然要給你機會。”太後聲音忽而放柔，又驟然一凝，“不過，僅此一次。”
“柳暉一倒，柳氏那後位，便是你囊中之物。”
太後指節收緊，扣住她肩頭，字字鄭重：“通天之途，哀家已為你鋪就。所求無多，唯望你三年內，誕下流淌何家血脈的嫡皇子。
何棲月當即起身，恭謹跪伏於太後腳邊，額頭緊緊抵上冰涼金磚。
“棲月謝姑母再造之恩，定當傾儘全力，絕不辜負姑母厚望！”
她從不是柳妙音那般，滿心滿眼隻有帝王情愛、愚不可及的女子。
初入宮闈，她亦曾對明堂上那年輕俊朗的帝王，動過幾分少女情愫。
可那點微末悸動，早在窺見白玉香爐秘辛時，便被連根拔起，碾作塵泥。
想到方纔天子為裴漱玉失態隱忍的模樣，何棲月心底隻有譏誚。
那般薄情寡恩之人，竟也配談真心？
他掏心掏肺，欲將裴漱玉囚入深宮，那人卻轉頭便與秦憲議親，半分舊情也不念。
裴漱玉不肯入宮，於她而言，正是喜訊。
她費儘心思扳倒柳氏、謀奪後位，絕不容許帝王心尖上的嬌客入宮，來撼動她地位。
“在想什麼？”太後看著她眼底變幻莫測的光，冷不丁開口。
何棲月瞬時回神，聲音輕柔卻藏著淬骨般的狠絕。
“棲月在想，定不負姑母苦心。”
“欲效仿姑母，穩居中宮，來日扶持幼帝登基。”
此言一出，殿內燭火猛地爆起一朵燈花。
太後先是一怔，隨即唇角高高揚起，眼底讚賞幾乎溢位。
“好！”
“不愧是我何家女郎！”
夜風穿廊，門洞內兩盞八角宮燈輕搖晃盪。
蕭淮詡大步踏出興慶宮，於殿內翻湧的滿腔心緒，儘被夜風寒氣滌盪一空。
他麵容隱在燈影暗處，寒若覆霜，不見半分波瀾。
方纔終究是關心則亂，失態了。
徹頭徹尾落，入太後圈套。
她繞儘迂迴，劍指柳氏後位。
可她有一語未錯，若非他急於將泱泱納入宮中，裴家也不會倉促與秦憲議親。
禦駕徑直折返宣政殿。
蕭淮詡無視跪迎的宮人，闊步踏入書房。
“研墨。”
他斷不能將阻撓秦憲的全部指望，押在太後與何家這群老狐狸身上。
畢竟，他絕無可能將後位會給予何家。
何家若徹底把持後宮，這大齊江山，將來究竟姓蕭，還是姓何？
李六福連忙趨前，輕手輕腳註硯研墨。
蕭淮詡提筆蘸墨，筆鋒淩厲、力透紙背，寫罷封好密信。
“八百裡加急，即刻送往江南東道，交於崔舍人，命他立刻回京！”
“喏！”
李六福雙手捧信，躬身疾步退下安排。
蕭淮詡靠坐椅背，眸光沉沉落於案上奏摺。
當初為能順利接泱泱入宮中，他清掃一切障礙。
崔衍之，便是其中之一。
此人傾心泱泱已久，二人自幼相識，泱泱更視他如兄。
他特意以巡查鹽務為由，將人遠遠遣去江南辦差。
可如今秦憲橫生變數，崔衍之必須回京。
同樣是覬覦泱泱，崔衍之，可比秦憲好應對。
崔家世代清流，滿門文貴，唯獨無半分兵權。
崔衍之雖然難纏，卻遠較隴右那頭桀驁惡狼好掌控。
待他回京，得知秦憲與泱泱議親，必定出手阻攔。
鷸蚌相爭，他自可坐收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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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裴府月梧居裡，一燈如豆兀自明滅。
裴漱玉一身素色寢衣，斜倚在鋪著軟褥的羅漢榻上。
指尖瑩潤如玉，輕輕撚著一對剔透流光的琉璃蓮花釵。
燭火搖曳，琉璃瓣上流光碎轉，華彩眩目，映得她一雙美目亮得驚人。
這等色澤純正的琉璃，在當下可是千金難買的奇珍。
裴漱玉盯著流光溢彩的蓮瓣，心頭浮起的從不是賞玩之念，而是燒製之法。
石英砂與助熔之物，以烈火高溫煆燒。
隻要肯擲重金建窯試錯，反覆摸索，絕對能做出來。
亂世將至，唯有那句千古老話纔是立命之本——
高築牆，廣積糧！
待歸了河東故土，裴氏便可暗中開窯燒造。
一座成功的琉璃窯，便是一座取之不竭的金山。
有了金山，便能暗蓄部曲，擴充私兵。
兵戈在手，財權在握，裴氏方能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保全自身。
裴氏在，她便有底氣，有退路！
此生，絕不將身家性命，全盤繫於任何男子羽翼之下。
與此同時，秦府正院。
燭火搖影，將男人挺拔如鬆的身姿拓在窗欞上，拉得頎長。
往日裡握慣飲血長刀、骨節分明的大手，此刻卻拈著極細的赤金絲，穩得紋絲不動。
秦憲垂眸，手中拿著小巧的鏨刀，神情專注。
缺角早已被他耐心磨平，正以金絲細細嵌合、彌縫。
如今隻待河東回信，而那回信，定然是應了這樁婚事。
想到此處，秦憲薄唇微勾，冷硬淩厲的下頜線條，竟在燭光中柔和了幾分。
待到河東回信抵達長安之日，便是他親登裴府還釵之時。
不多時，金絲嚴絲合縫，將殘損的花蕊補得渾然天成。
秦憲擱下工具，將修複完好的花釵妥帖放入錦盒，目光灼灼，亮得懾人。
那日，他定要親手將這支釵，簪入她發間。
天光初綻，長安城方醒，張德已率一隊小黃門叩響裴府朱門。
“皇太後懿旨到 ——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