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哀家意欲何為,是榮安,命該如此!”
“母後!”
太後冷睨蕭淮詡一眼,徐徐道:“裴家乃百年望族,於河東道根基盤根錯節。”
“秦憲坐鎮隴右,手握重兵,素來桀驁難馴。”
“兩地雖不接壤,中間隻隔關內道。”
她話音微頓,眸底掠過幽冷刺骨的厲芒。
“滿朝文武皆以為關內節度使劉成是不涉及黨派的純臣,忠心可鑒。”
“可你不知,劉成與榮安之父裴屹,曾於沙場歃血結義,乃是過命交情!”
蕭淮詡瞳孔驟縮,猛然直起身,滿目駭然:“他們竟是生死之交?”
“正是。”太後鎏金護甲輕叩案麵,“二人相交本就隱秘,裴屹英年早逝,劉成久鎮邊關。”
“這樁舊事,偌大長安知者寥寥,連裴家人都未必清楚。”
“可一旦秦憲娶了榮安,察覺這層淵源,便可借她勾連劉成,再依托河東裴氏,將隴右、關內、河東連成一線。”
“大齊北疆三道,極可能儘落其手!”
“陛下,你可敢賭?”
蕭淮詡麵色劇變,身上滲出層冷汗。
若真至那般境地,京畿危矣。
這婚事若成,便是一把懸在他頸側的鍘刀!
“母後,那正好阻止榮安嫁入秦府,令她入宮,一切便可迎刃而解。”蕭淮詡急急道:“朕亦可藉此籠絡劉成。”
“君奪臣妻,傳將出去,你顏麵何存?”太後冷嗤。
“朕無懼流言。”
“那你以何名目阻攔裴、秦兩家議親?”太後提醒道:“莫忘了,秦憲乃手握隴右鐵騎的方鎮重臣。”
“朕乃九五之尊,一道聖旨即可召榮安入宮!”
“聖旨?”太後陡然揚聲:“你一道聖旨強拆裴、秦親事,強納榮安入宮,坐實昏君之名便罷。”
“且不說榮安本心、裴家意願,秦憲若是怒而揮師東進,裴家於河東響應,劉成再臨陣倒戈。”
“到時候北疆三道齊反,京畿門戶大開,你這皇位,還坐得穩?”
“陛下,你可敢賭?”
字字如冰錐,狠狠紮得蕭淮詡心神俱震。
太後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聲音沉得如寒潭。
“唯有榮安死,這盤死局,方能活。”
“母後!”蕭淮詡如遭雷擊,驟然抬眼:“那是泱泱……您看著她長大的!”
“朕不信,除此再無他法。”
他眼底爆起困獸般狠戾殺機:“殺了秦憲,婚事自然告吹。”
“糊塗!”
太後拍案怒斥:“哀家看你是被情愛衝昏頭腦!”
“秦憲勇武過人,單槍匹馬便能於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
“身邊護衛皆是屍山血海裡殺出的好手,以一敵多不在話下。”
“更遑論長安城外細柳營,有他隨行入京的五百隴右鐵騎駐紮!”
“他若橫死長安,隴右必反,其死忠將士定舉兵清君側,殺入長安!”
“若再引吐蕃趁虛而入、長驅東進,大齊江山社稷,便要毀在你這暗殺之計上!”
蕭淮詡被斥得麵色微白,卻仍強撐著不肯退讓:“隴右軍中尚有朝廷安插的監軍……”
“監軍無用!”太後眼神淩厲如刀,“隴右鐵騎隻認秦字旗,不認天子令!”
蕭淮詡麵色寸寸灰敗,他深知太後所言非虛。
朝廷兵力根本無力應對內亂外患。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無論如何……”
蕭淮詡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隻剩孤執孤絕。
“朕即便為破局,也絕不會讓泱泱赴死,絕不!”
太後定定地望著這陷入癡狂的帝王,麵色稍緩,眼底暗芒閃過。
“罷了。”
“除令榮安殞命外,哀家有一兵不血刃的破局之法。”
蕭淮詡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急聲追問:“母後有何妙計?”
太後冷冷吐出一字:“拖。”
“拖?”
見他不解,太後慢條斯理道:“哀家感念永嘉大長公主舊情,令榮安入大慈恩寺,為其抄經儘孝。”
“有此由頭,裴、秦兩家議親隻能擱置。”
“秦憲身為隴右節度使,不可能久留長安。隻要邊關生變,他必折返隴右。”
“他一走,議親之事便可拖上一年半載。”
蕭淮詡聞言,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眼底漸漸泛起光亮。
“而在這段時日,哀家自有斷親之計。”
“挑選數名絕色、擅於逢迎的女子,設法送入秦府。”
“隻要她們能近身,即便隻做樣子,哀家便能將秦憲貪戀美色、沉湎淫樂的名聲,傳遍整個長安。”
“裴家人視榮安為掌中珍寶,豈會舍將明珠嫁給此等人?親事自然不了了之。”
太後斜睨他,譏誚之意儘顯:“況且裴家願同秦憲議親,本就是為避你強納榮安入宮的心思!”
“你暫收此心,冇了這柄懸頸之劍,他們也不捨得將嬌女遠嫁苦寒隴右。”
蕭淮詡如夢初醒,眼底陰霾霎時散去大半。
“母後深謀遠慮,是朕短視。”
他起身鄭重一拜:“多謝母後願出手,保全榮安。”
太後卻未展顏,指尖輕撚護甲上的紅寶石,淡淡開道:“先彆急著謝,此事說來易,行起來卻難。”
“清修一道懿旨即可,可送美入秦府、壞秦憲風評,纔是難關。”
她掀起眼皮,目光幽幽鎖住蕭淮詡。
“隴右節度府戒備如鐵桶,更何況秦憲不近女色,尋常女子近不得他身。”
“要成事,這送去的人必得是絕色,手段更要一等一的高明。”
蕭淮詡微怔,眉頭再次蹙緊。
論容貌,天下何人比得上泱泱?
太後端起茶盞輕抿一口:“你舅舅何家豢養的歌姬,名動長安,最擅曲意逢迎,不乏上好選。”
“何家旁支商隊常年往返隴右與西域,在隴右深耕多年,門路極廣。由他們暗中送人秦府,絕不會露破綻。”
殿內沉香嫋嫋,氣氛卻驟然微妙。
蕭淮詡緘默不語,袖中手指死死攥緊。
他太清楚,他的養母,太後從不做虧本買賣。
何家肯出手,勢必要從他這天子身上,狠狠咬下塊帶血的肉來。
死寂蔓延......
蕭淮詡終是開口:“那便……有勞母後,煩請何令公費心。”
太後唇角漾出笑意,放下茶盞話鋒陡轉:“何家自當為陛下分憂。今日早朝朝臣聯名彈劾柳暉,你舅舅也呈上了鐵證,此事當真?”
蕭淮詡心頭一刺,瞬間瞭然。
動柳暉,柳妙音後位必失。若淑妃上位,後宮便儘在何家女掌控之下。
他咬緊後槽牙,喉結艱難滾動。
“確有此事。柳暉罪證確鑿,朕明日便下旨,遣羽林衛鎖拿他回長安問罪!”
太後緩緩頷首,笑意終於染及眼底:“陛下英明。”
交易既成,蕭淮詡再無心多留半刻。
“夜色已深,後續諸事,勞母後多費心。”
“哀家既然應下,自會辦妥。”太後頷首,卻在他轉身之際,不輕不重地補了一句。
“隻是陛下近來切莫再動讓榮安進宮的心思,至少三年之內,絕不可有此念。”
蕭淮詡身形僵住,麵色陰沉如水。
三年……
他竟還要眼睜睜看著泱泱疏離他三年之久!
“兒臣……謹遵教誨。”
他咬碎了牙,生硬擠出這句話,隨即大步踏出殿外。
厚重殿門緩緩合攏,將夜風儘數擋在外頭。
太後靠在金線暗繡的隱囊上,冷睨緊閉的殿門。
偌大的殿宇隻剩燭火不安躍動,將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暗。
她端起茶盞撇去浮茶,幽幽開口。
“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