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太後懿旨:
哀家昨夜夢迴,憶及永嘉大長公主懿範,疇昔恩慈,宛然在目,思之痛切於心。”
榮安縣主為大長公主膝下鐘愛之孫,性行溫恭,夙承慈訓。
今特賜縣主入大慈恩寺,禮佛清修,抄經薦福,以申孫輩孝思,上慰公主泉壤。
欽此。”
一語落下,滿堂寂靜。
香案前裴家三人,臉色皆是猝然大變。
去大慈恩寺清修禮佛?
楊氏垂眸,轉瞬便複歸平素端雅沉靜。
唯有寬袖之下,雙手早已攥得死緊,指甲幾欲嵌進掌心,滿腔憤懣不甘,皆被她硬生生咽回腹內。
裴漱玉長睫微顫,眸底飛快掠過一抹無奈,轉瞬便被冷意覆儘。
蕭淮詡,好狠的算計。
她原以為,他縱是執念未消,也會顧忌顏麵,不敢頂著朝野非議,明旨強召她入宮為妃。
終究,還是她低估了這位帝王的手段。
不發明旨,竟抬出太後,以一紙 “抄經儘孝” 的懿旨,要硬生生將她困於佛寺!!
如此一來,她與秦憲將成之婚事,便被這道懿旨生生斬斷,前路茫茫。
她心底冷笑,不知蕭淮詡究竟許了何等重利,竟能讓對他本無半分慈母之心的太後,甘願出手蹚這渾水,執意拆毀她與秦府的聯姻。
太後就不怕,他日她若真入宮,危及親侄女淑妃的地位?
“這算什麼.......”
身側猝然爆起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喝。
裴錚胸膛劇烈起伏,當即便要拂袖起身,衝上去斥問這荒唐旨意。
“阿弟!”
裴漱玉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聲音裡裹著凜冽警告,一字一頓低聲沉喝:“裴錚!”
少年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對上阿姐清冷如冰的目光,終是狠狠咬牙,屈膝重重砸回蒲團。
張德手捧懿旨,將裴家姐弟的動靜儘收眼底,麵上隻掛著一層客套笑意,淡淡催促。
“榮安縣主,接旨吧。”
裴漱玉垂眸斂衽,恭聲應道:“臣女裴漱玉,接皇太後懿旨,遵旨謝恩。”
言罷俯首叩拜,額角輕觸地麵,大禮既畢才緩緩抬首,雙手恭謹接過那道明黃錦帛懿旨。
指尖觸到微涼錦麵,心底卻已是一片冰寒。
裴錚垂首,目光死死釘在她手中懿旨上,雙目赤紅,粗喘裡儘是壓抑不住的怒焰。
“縣主既已接旨,便勞請速收拾行囊。”
張德依舊笑吟吟,語氣輕描淡寫,“接您入寺的馬車,早已在府門外等候。”
“什麼?!”
裴錚再也按捺不住,霍然抬頭,怒視張德:“縱是去寺中抄經儘孝,又何須急在須臾?連一日收拾行裝的餘地都不給!”
張德卻不惱,依舊八風不動,滿麵虛意賠笑。
“裴二郎君息怒。太後昨夜夢迴大長公主,醒時淚濕錦枕,哀慟難抑。”
“縣主昔年最得大長公主疼愛,若能今日便入寺,親於佛前抄錄經文,大長公主泉下有知,必感寬慰。”
“娘娘這番,實是一片苦心。”
好一頂 “儘孝” 的大帽子,直壓得人喘不過氣!
裴錚隻覺肝膽欲裂,氣血直衝頂門,胸口烈火翻湧,世家修養早已拋諸腦後,霍然起身便要指著張德破口大罵。
幸而裴漱玉起身再度一把攥緊他衣袖,將人死死拽在身後。
楊氏此時已徹底回神,當即換上端莊得體的笑意,上前一步,攔在裴氏姐弟身前。
“太後孃娘慈悲,臣婦等感念於心。”
“隻是縣主入寺清修,總要備些換洗衣物與抄經用具,還請張監正稍候片刻,容舍侄去後院收拾一二。”
張德微微欠身,和聲應道:“夫人所言極是,理當如此。”
楊氏微微側身,做了個延請手勢。
“張監正一路勞頓,不如移步正堂落座,飲杯熱茶稍歇。來人,奉茶!”
趁楊氏上前周旋,裴漱玉不再多言,反手攥住裴錚手腕,拽著他轉身,快步往月梧居而去。
廊畔紫薇枝椏微顫,粉紫花瓣簌簌落滿地。
裴錚幾番欲言,可話到唇邊,皆被阿姐一眼摁回,隻得將那犯上之語咽回喉間。
踏入月梧居院門,裴漱玉才鬆開攥著他腕間的手。
見澄心迎上來,她當即吩咐:“太後命我即刻入大慈恩寺禮佛抄經,速去收拾行囊!”
澄心心頭一駭,卻不敢多問,隻躬身應下,急急退下備辦。
“阿姐!”
待進了東廂房書房,裴錚再也按捺不住,一拳重重砸在紫檀木案上,震得案上茶盞叮噹直跳。
“方纔正堂,你為何攔我?那老妖婆分明是蓄意折辱,欺我裴家在長安勢弱!”
“我這便去前廳,將張德那狐假虎威的閹奴亂棍打出府去!”
他咬牙切齒,轉身便要往外衝:“我倒要看看,今日誰敢強押你上那破馬車!”
“我河東裴氏百年望族,豈是深宮婦人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站住!”
裴漱玉厲聲冷喝,瞬間遏住少年腳步。
她快步上前,將人拽回,目光冷銳如刃,直盯得他心頭一緊。
“將人打出去,然後呢?
“抗旨不遵,毆殺傳旨天使,形同謀逆!
“憑裴府留在長安的百餘名部曲,你覺得我們能逃得出這長安城門?”
裴錚喉結狠狠滾動,下頜繃得死緊,脖頸依舊硬挺,不肯低頭。
“還有父親與阿兄!”
“河東路遠,遠水何解近火?”裴漱玉聞言,恨鐵不成鋼,剜他一眼,“更何況太後以‘儘孝’為名,名分大義儘握手中。
“我等若貿然抗旨,揹負謀逆大罪,你讓叔父與阿兄以何名目起兵來救?”
“你是想讓整個裴氏一族,為你一時意氣陪葬不成?”
少年挺拔身形驟然頹然,五指狠狠攥住發頂,眼眶赤紅,滿是翻湧的委屈與不甘。
“難道……難道就真讓阿姐你去那大慈恩寺,伴著青燈古佛熬日子?”
“那懿旨上,連個歸期都無!”
“若太後執意不放人,難道要你在那寺裡蹉跎大好年華?”
他越想越憋屈,末了低低嘟囔,帶著賭氣般的懊惱。
“早知今日會出這等變故,還不如昨日就痛痛快快應下秦使君的提親。”
“屆時以成婚為由請旨歸府,太後也不能不放人。”
“縱然遠嫁隴右,也勝過青燈古佛、空誤年華!”
裴漱玉未將他的碎碎念放在心上,轉身徑直走到窗下的書案旁。
她自花梨木匣中細細挑出一張蓮紋暗花箋,緩緩鋪展在素絹之上。
拈起狼毫,蘸飽蘸濃墨,腕底輕旋,筆尖於箋上翩然遊走。
須臾之間,兩行簪花小楷娟秀端凝,落於箋上。
寫罷擱筆,裴漱玉捏起墨跡未乾的花箋,走到燃著蓮蕊香的博山爐前。
爐煙嫋嫋,絲絲縈迴,輕烘箋紙,將清冽蓮香緩緩沁入紙紋脈絡。
待墨色乾透,她纔將花箋細細摺好,納入素麵錦封,回身將信徑直遞至裴錚麵前。
“你即刻從後門出府,快馬赴秦府。”
“切記,此信務必親手呈交秦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