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今日宋太傅替秦使君往裴府提親。”
暗衛頭垂得極低,連喘息都不敢稍重。
“不可能!”
蕭淮詡一把將禦案奏摺儘數掃落,紙頁嘩然墜地。他胸口劇烈起伏,目眥欲裂,死死瞪著殿中之人。
泱泱要與秦憲議親?
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自幼跟在他身後,這些年眸中從來隻有他一人,何曾有過旁人?
年少相伴的情意,獨屬他們二人的默契,她怎會輕易忘卻!
定是秦憲那隴右蠻子威逼強迫!
“朕要出宮!即刻備馬!”
蕭淮詡再壓不住心頭翻湧的狂躁,霍地拂袖起身,大步往殿外而去。
他必須親赴裴府,為泱泱撐腰,告訴她莫要怕。
有他在,無人能逼她半分!
他剛踏出宣政殿宮門,一道尖細而急促的聲音劃破夜色。
“陛下留步!”
太後身邊的內侍監張德,領著一眾提羊角宮燈的內侍匆匆迎上來。
“老奴恭請陛下聖安,太後孃娘有要事相商,請陛下即刻移駕興慶宮。”
蕭淮詡雙眼赤紅,猶如一頭暴怒的孤狼,根本無半分心思去應付太後。
要事?
如今,還有何事比他的泱泱要嫁作他人婦更為緊要?
他雙拳緊攥,骨節泛出青白色。
昨日亦是如此!
他本欲出宮去安撫,卻被太後派人攔下。
顧念她即將入宮,不願忤逆太後為她樹敵,方纔強忍擔憂,將她晾在宮外。
可他隱忍退讓換來的是什麼?
是隴右蠻子,登門逼迫於她!
心口如刀絞般劇痛,恐慌與暴怒直沖天靈,蕭淮詡看也不看跪地的張德,徑直繞行。
“陛下!”
張德見狀,不顧規矩,揚聲急喊:“此事關乎榮安縣主身家安危!”
這一句如晴天霹靂,生生釘住蕭淮詡腳步。
夜風捲起赤黃袍角,於暗夜中獵獵作響。
他猛然回頭,寒眸翻湧暴戾殺意,如淬毒利刃般釘在張德身上。
“你,說,什,麼?”
張德被天子這駭人的眼神嚇得渾身戰栗,冷汗浸透中衣,卻仍是硬著頭皮開口。
“太後孃娘說……事關榮安縣主同秦家議親一事,請陛下移駕興慶宮。”
夜風拂過,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蕭淮詡垂在身側的雙手握緊,指甲深嵌掌心。
他死死咬緊了後槽牙,口腔中甚至瀰漫起一股腥甜的鐵鏽味。
良久,他闔上雙目。
再睜眼時,眼底的癲狂與焦灼已強行壓作一片冰冷刺骨的幽暗。
“起駕,去興慶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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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慶宮內燈火煌煌,蕭淮詡挾一身夜風寒意,大步跨過雕花高檻。
正殿中,太後端坐九鳳繡榻,燭火明滅搖漾,將她麵容映得半明半暗。
她微微抬眼,視線冷冷掠過天子那張陰沉欲滴的臉。
他眼底的怨懟昭然若揭。
怨她今夜攔駕,更怨她昨日阻撓,令他不得出宮安撫榮安。
太後漠然轉開視線,慢條斯理撥弄指尖鎏金護甲。
“陛下這般怒容而來,莫非以為秦憲強取豪奪,委屈了你的心上人?”
蕭淮詡下頜緊繃,勉強拱手行禮:“母後既知,何必阻攔朕去救榮安?”
“救?”太後陡然嗤笑,銳利的目光直刺蕭淮詡。
“你怎知,榮安不是心甘情願同秦憲議親?”
此話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澆滅帝王心頭熊熊怒火。
太後絲毫不給他喘息的餘地,再拋重錘。
“今日宋太傅赴裴府提親,秦憲親自隨行,更與榮安於枕霞園中並肩同遊。”
“二人相談甚歡,她半分悲慼怨懟也無。”
“一派胡言!”蕭淮詡猛地揚聲,雙目怒瞪。
他絕不相信!
“榮安同朕青梅竹馬,情誼深厚。”
“定是秦憲使儘下作手段,逼迫裴家就範!”
他麵色漲紅,似是聲量足夠大,就能掩蓋住心底悄然裂開的恐慌。
望著天子這副幾近癲狂的失態模樣,太後唇角冷笑愈厲,尖甲叩擊紫檀案幾,脆響驚心。
“逼迫?陛下未免太過自欺欺人。”
“哀家問你,這些時日你暗遣人送往裴府的信箋,可曾收到半字回信?”
蕭淮詡身形猛地一震,如被一劍刺中死穴。
太後步步緊逼,字字誅心。
“你想納她入宮,榮安可曾給過準話,應下進宮為妃?”
蕭淮詡驟然僵住,高大身軀彷彿被抽儘渾身氣力,釘在原地。
大殿內死寂一片,唯有銅漏滴水,一下下砸在他脆弱的神經上。
那些被他刻意掩埋、拚命忽略的細節,此刻如脫籠猛獸,洶湧撞入腦海。
冇有回信。
連半句準話也無。
方纔他瘋魔般欲衝往裴府,不過是借 “為泱泱撐腰” 的幌子自欺。
可深藏在心底的真相是?
是他自始至終,都未得過她半句願入宮的準話。
正是這份虛無不安,才令他在聽聞秦憲提親時,怒極欲瘋。
他真正懼怕的,不是秦憲權勢強逼,搶先一步。
而是怕她早已變心,順水推舟。
蕭淮詡膝彎驟軟,挺拔的身軀仿若被抽去脊梁,頹然跌坐紫檀玫瑰椅中。
修長手指死死抵住額間,將俊美帝王麵容儘數掩去。
遮去不甘,更擋儘眼底劇烈翻湧的慌亂與難堪。
殿內獸爐沉香靜燃,冷煙輕繞。
良久,死寂終被一道沙啞乾澀的嗓音劃破。
“母後……”
蕭淮詡緩緩放下手,眼底佈滿可怖紅血絲。
他死死盯著太後,目光空洞得像是在看一片虛無的深淵。
“您方纔遣張德攔下朕,說有要事相商,關乎榮安安危。”
太後居高臨下睥睨他,眸中嘲弄毫不掩飾:“哀家倒是不知,蕭家竟出了這般癡心不悔的情聖。”
“為了一個連回信都吝於給你、早已變心的女郎,堂堂天子竟要連夜出宮,失態至此,昏聵至極!”
“蕭家列祖列宗若知你身居帝位,卻這般沉溺兒女情長,怕是要泉下難安。”
蕭淮詡麵頰抽搐,下頜繃成一道冷硬弧線,指節攥得泛白。
太後見狀冷笑一聲,語氣淬冰:“皇帝,你若想坐穩這江山,榮安,不能留!”
“母後!”蕭淮詡渾身劇震,驚怒交加,失聲喝道:“您意欲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