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墨香齋。
空氣裡飄著股陳舊的紙張黴味,混雜著墨汁的煙鬆香。
謝昭坐在角落那張搖搖晃晃的條案前。
手裡握著一支禿了毛的狼毫筆。
他在抄書。
《女誡》,一百遍。
這是鎮上富戶王員外家給女兒準備的罰抄作業,給錢痛快,但要得急。
謝昭手腕懸空,筆鋒落下,鐵畫銀鉤,字跡工整得竟比店裡的刻版字帖還要耐看。
即便是在這種昏暗嘈雜的地方,他的背依然挺得筆直。
旁邊傳來嗑瓜子的聲音。
“哎,老謝。”
說話的是旁邊桌抄書的劉秀才。
劉秀才吐出一片瓜子皮,隻有半邊屁股沾著凳子,伸長了脖子往門口瞅。
“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謝昭沒理他,蘸了一筆墨,繼續寫。
劉秀纔不死心,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邊的張麻子。
“老張,你看這都晌午了,那個‘活閻王’怎麼還沒來?”
張麻子正摳腳,聞言嘿嘿一笑。
“估計昨晚把老謝榨乾了,起不來床唄。”
周圍幾個抄書匠鬨笑起來。
誰不知道謝昭家裡有個極品悍妻。
平日裡,隻要謝昭前腳出門,那女人後腳就得跟來。
不是來送飯,是來監工。
就搬個板凳坐在門口,死死盯著謝昭,生怕他藏了一文錢私房錢。
若是謝昭敢跟路過的女子多說一句話,那女人能當街撒潑,把墨香齋的頂棚給掀了。
今天倒是稀奇,日頭都爬過頭頂了,門口連個鬼影都沒有。
“我看是憋著大招呢。”
劉秀才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壓低了聲音。
“老謝,你昨晚回去,沒缺胳膊少腿吧?”
謝昭的手頓了一下。
一滴墨汁落在紙上,暈開一團黑漬。
廢了一張!
他麵無表情地把那張紙揉成團,扔進腳邊的廢紙簍。
“抄你的書。”
劉秀才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貧,低頭繼續鬼畫符。
謝昭換了一張新紙。
腦子裡卻閃過昨晚那個女人踹他的一腳。
今天沒來,也好,耳根清凈。
謝昭加快了筆下的速度。
早點抄完,還能去碼頭扛兩袋包,換點糙米回去。
那女人雖然可惡,但畢竟頂著他夫人的名頭。
總不能真讓她餓死。
……
同一時刻。
聚賢樓,清河鎮最大的酒樓。
門麵氣派,朱漆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燙金匾額,門口擺了兩個石獅子,雖然鼻子磕掉了一塊,但不影響排場。
一樓大堂裡人聲鼎沸,跑堂的小夥計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來穿去,
後廚傳來切菜的篤篤聲和跑堂的吆喝聲。
櫃檯後麵,掌櫃的王胖子正滿頭大汗地撥弄算盤。
賬本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月底了,要盤賬。
但他那個不爭氣的賬房先生,昨晚喝多了,今天告假沒來。
這爛攤子把他愁得頭髮都要掉光了。
“掌櫃的,招賬房嗎?”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櫃檯前響起。
王胖子頭都沒抬,不耐煩地揮揮手。
“去去去,招什麼賬房,沒看忙著呢嗎?要討飯去後門,有剩菜!”
一隻白皙的手伸過來,輕輕按住了他正在撥弄的算盤珠子。
王胖子一愣,抬頭。
眼前站著個年輕女子。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上包著塊藍布頭巾。
臉上雖然未施粉黛,但五官極其標緻。
尤其是那雙眼睛,透亮。
“我不討飯。”
沈知瑤敲了敲櫃檯上的紅紙告示。
“我看門口貼著,招臨時賬房,日結,一天一百文,包一頓飯。”
王胖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輕蔑。
“小娘子,你認得字嗎?”
“這賬房可是要跟數字打交道的,算錯一個子兒,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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