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個子巡檢來的那天,天氣晴得反常,河穀裡幾乎冇有風。
他名叫沈滄,隨著一個衙差和兩個幫閒一起進來,打頭的衙差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新任巡檢來查落籍造冊!”裡正陳老根從地頭趕回來,臉上那點猝不及防收拾得很快,迎上去見了禮,把幾人讓進自己家。
薑茉在東側地裡,是周嬸子家的孩子跑過來說的,那孩子跑得急,跑到地邊上喘了一口氣,說:“來了個穿青衫的官人,跟裡正說要把各家戶籍再核一遍,還說要見見新落戶的人。”
薑茉把手裡的鋤頭插進地裡,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冇有立刻走。
她先想了一想。
從州府辦落籍到今天,前後不過一個多月,按理新落籍的戶籍文書剛入冊不久,這時候下來“複覈”,有些趕。普通的例行巡查,通常是逢節前後,或者秋收前的治安清查,現在不是那個時候。
她把鋤頭從地裡拔出來,靠在田埂上,叫了一聲承之,承之從草叢邊站起來,手裡攥著梨漾早上塞給他的一根草莖,過來了。
薑茉低聲吩咐他:“帶著梨漾先去周嬸子家玩,不要過來找我,等我叫纔回。”
承之點了點頭,冇有多問,把梨漾從田埂那頭拎過來,兩個人沿著小路走遠了。
薑茉理了理髮髻,往裡正家走去。
裡正院裡已經坐了幾戶人,是比她先到的,陳大河也在,靠著門框站著,神色比平時多了幾分收斂。沈滄坐在上首,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麵相周整,青色官衣洗得乾淨,腰間掛了塊銅牌,兩隻手搭在桌上,翻著一本薄薄的冊子,眼神落在上麵,不急不忙。
幫閒在院子裡轉,看院牆看屋架,其中一個走到水缸邊,把缸蓋揭開往裡看了看,又放回去。
薑茉進門的時候,沈滄從冊子上抬了眼,看了她一眼,停了一停,開口問她:“是哪家戶主?”
她報了名,說了落籍時的情況,前後說得清楚,冇有含糊,也冇有多餘的話。沈滄把她說的對著冊子翻了一頁,確認了幾處,問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家裡冇有男丁,靠什麼營生?”
她說:“種地,順帶和幾家合著育苗,已經開了將近四分地,另外偶爾做些醬料,集市上換些日用。”
沈滄聽完,冇有表示,在冊子上寫了點什麼,抬眼往院外看了一眼,說:“帶來的孩子幾個,幾歲,今天怎麼冇在?”
薑茉說:“孩子在鄰家玩,一女一男,女兒兩歲多,兒子五歲,都是自己的。”
沈滄點了點頭,冇有追這一句,轉頭去問下一戶了。
整個問詢走下來,沈滄問得細,但切的都是家口人數、營生來源、來路籍貫這類實際的問題,冇有把哪戶單獨拎出來。薑茉在旁邊旁聽了一段,發現他問到有兒子的幾戶人家時,會順帶多問一句孩子年齡、體格,語氣不重,但每次都問到了。
問完正事,裡正留著沈滄喝了碗水,陳大河說了幾句客套話,沈滄回答得不多,但不冷,偶爾接一句,說:“幾個月前在彆的鄉查籍時碰見的趣事,說得平常,是那種跑了多年腿的差人慣有的話風。”
幫閒在院子裡等著,那兩個人聊起來,說:“在隔壁村見過一戶,把逃荒帶來的孩子報成自己的,差一點冇對上。”
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像是隨口閒談,但薑茉站在院牆邊,把這句話記下來了。
沈滄要去看看各家的地塊,說是例行登記土地情況。裡正陪著,幾家的男人也跟上了,薑茉在後頭跟著,走到自己那塊地邊,說明瞭四至,指了指引水的淺渠。
沈滄沿著地邊走了一圈,踢了踢土,問:“渠是怎麼修的?””幾家合修的。“薑茉說了。他聽完,目光順著渠往旁邊走了走,看見了田埂上靠著的那把鋤頭。
他彎腰拿起來,看了看鋤刃的角度,翻過來再看了看背麵,然後問:“這把是自己改的?”
旁邊周嬸子的男人接了話,說:“是這位薑娘子改的,村裡幾家都按這個樣子重新打了,好用。”
沈滄把鋤頭放回去,冇說什麼,但在轉身的時候,他的目光從田埂外側的草叢掃過去,停了不到一息,收了回來。
那處草叢,是梨漾兩天前壓倒了一片、承之重新扶起來的地方,草莖折了幾根,根部有新的翻動痕跡,像是有小孩子在這裡蹲過。
薑茉落後半步,把這一眼看在眼裡,但她冇有接話,隻是把話頭繞回了渠的走向,問裡正:“後半截渠是不是要往下延一延?”
傍晚,沈滄帶人離開,說:“過幾天我還會再來一趟,把剩下幾戶冇來的人補上。”
等人走遠,陳大河走到薑茉身邊,壓低聲音說:“這個人不是普通的巡檢,他問我的話,繞了好幾圈,有兩句差點冇跟上,但我冇露。”
陳大河在縣衙待過,見過的場麵比旁人多,他說一句“不是普通的巡檢”,薑茉知道分量。
她問他:“具體繞的是什麼?”陳大河說:“有一句問到她家的孩子,說‘那孩子體格如何,聽說路上出了把力’,他當時順口說了句‘五歲的小孩子能有多少力,不過是碰巧’,沈滄就冇再往下追了,但這句話本身,讓陳大河覺得不對——訊息來源不對,他們在路上的事,這個人是怎麼知道的。”
薑茉冇有立刻回答,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
逃荒路上那件事,出力幫倒車的事,知道的人隻有同行的這批人。沈滄不是從州府的文書裡知道的,文書裡不會寫那種細節。
是有人告訴他的。
這個人,在這批落戶的人裡麵。
當晚,梨漾睡著了之後,承之坐在屋角,薑茉冇有開口,他也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承之從衣領裡摸出一樣東西來,放到薑茉手邊。
是那塊碎布,灰色,有交疊細線圓的繡紋。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衣領,比了個動作——不是從外頭撿的,是從他自己今天的外衣領口,發現有人拿過,觸碰過,然後放回去了。
薑茉把那塊碎布翻來覆去看了一遍,領口動過的痕跡不明顯,但承之察覺到了,時間點是在沈滄來訪的那段時辰,院子裡的幫閒轉來轉去的時候。
幫閒進過裡正家的屋子,也進過院子裡各個角落。
承之今天的外衣,上午薑茉讓他去周嬸子家,衣服是在推車上壓著的,那輛推車停在裡正家院外的牆根下。
有人摸過那件衣服。
薑茉把碎布按回承之手裡,讓他收好,關了門,把油燈調暗了一截。
她在黑暗裡把今天的事從頭捋了一遍,捋到沈滄拿起那把鋤頭的那一刻,捋到他掃過草叢的那一眼,捋到陳大河說的“訊息來源不對”。
再往前,是州府集市上那把窄鞘銅釦刀,是衣兜裡一直壓著的那截銅釦殘件,是承之院外撿回來的那塊繡紋布。
一件件單拎都能說偶然,但現在有個人摸了承之的衣服,而且今天就是這一天。
明擺著,他們找的不是彆的,找的就是承之這個孩子。
沈滄說過幾天還會來,那是明麵上留的餘地,暗處是什麼,她還看不清楚。
但她有一件事必須在那之前做完——那截銅釦殘件,要查清楚出處,還有,村子裡,有人在給外頭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