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傅太太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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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意站在玄關的鏡子前，把圍巾重新繫了一遍，雲京春天的早上冷的刺骨。
淺灰色的羊毛圍巾，洗過太多次了，邊緣起了一層細密的毛球。
她把有毛球的那一麵翻到裡麵，又覺得不對，翻出來，看了看鏡子裡自己的臉，最後還是翻進去了。
她背起包。帆布的，肩帶磨得發白，裡麵裝著一件疊好的圍裙，一本咖啡拉花的入門書和一個裝著零錢的小布包。
她的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客廳裡傳來宋母的聲音。
“知意？你要出去？”
宋知意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宋母從沙發上站起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嗯。去兼職。”
“今天不是休息嗎？”
“店裡忙，我去幫忙。”
宋母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說什麼，沙發上另一個聲音就插了進來。
“媽，知意有自己的安排，您就彆操心了。”
宋宛如放下手裡的雜誌，從沙發上站起來。她今天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又得體。
她走到宋母身邊，很自然地挽住宋母的手臂，姿態親昵。
“知意從小在鄉下長大，獨立慣了。您讓她天天待在家裡，她反而不自在。是吧，知意？”
宋知意的手指在揹包帶上收緊了一下。
宋宛如的笑容冇變。她歪著頭看宋知意，目光從她脖子上的圍巾掃到她肩上的帆布包，又掃到她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不過知意，你這條圍巾是不是該換了？都起球了。”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上次媽給你買的那些衣服你怎麼不穿？那條羊絨圍巾，淺粉色的，多好看。你穿出去也體麵些。你現在是宋家的大小姐了，天天穿成這樣出去打工，外人看見了，還以為宋家虧待你呢。”
宋知意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條圍巾太貴了。我打工的地方人多，弄臟了不好。”
“弄臟了就洗嘛，洗壞了再買。又不是買不起。”
宋宛如笑了笑，偏頭看了宋母一眼，撒嬌道：“媽，您說是不是？知意就是太節儉了。這習慣是好，但也要分場合嘛。”
宋母的表情有些為難。她看了宋宛如一眼，又看了宋知意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宛如說得也有道理。知意，你出去工作媽不攔你，但你畢竟是你爸的女兒，穿得太樸素了，外麵的人會說閒話的。”
宋知意站在那裡，手指攥著揹包帶，指節泛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帆布鞋。鞋頭磨得發白，鞋底的紋路都快磨平了。
她來雲京的時候隻帶了這一雙鞋，宋母給她買的那些高跟鞋她穿不慣，走起路來像踩高蹺。
“我知道了。我下次注意。”
她的聲音很輕，低眉順眼的。
宋父的聲音從報紙後麵傳出來：“你媽不是給你零花錢了嗎？不夠用？”
宋知意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
零花錢。
宋母確實給過她一張卡，說是一個月的零花錢，讓她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但那張卡被宋宛如“幫忙”收著了，說是她剛來雲京，對這邊不熟悉，怕她亂花。
她冇好意思要回來。
“夠的。我就是想出去走走，在家待著悶。”
宋父“嗯”了一聲，冇再說話，重新低頭看報紙，報紙翻了一頁，發出嘩啦一聲響。
宋知意站在那裡，看著宋父低下去的頭頂。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幾根白頭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從她回來那天起，宋父跟她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
“那我去店裡了。”
她轉過身，手重新搭上門把手。
“知意。”
宋宛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宋知意停下來，冇回頭。
“你早點回來，晚上媽讓阿姨做了你愛吃的菜。”
宋知意冇回答，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宋宛如在裡麵的聲音，輕快的，帶著一點嗔怪。
“媽，您彆擔心了。知意有分寸的。她就是還不習慣這邊的生活，過一陣就好了……”
宋母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大概是在說“委屈她了”之類的話。
然後是宋宛如的輕笑。
“委屈什麼呀。她能回來，爸媽高興還來不及呢。我有時候想，要是我冇在這個家待這麼多年，她是不是就能早點回來了……”
“宛如，你說什麼呢。”宋母的聲音急了一些，“你也是這個家的孩子。不管知意在不在，你都是媽的女兒。”
“媽，我知道。我就是覺得……知意好像不太喜歡我。她回來這些天，都冇怎麼跟我說過話。我送她的衣服她也不穿，帶她去逛街她也不去。我有時候想，是不是因為我占了她這麼多年的位置，她纔會……”
“彆瞎想。知意那孩子性子悶，過一陣就好了。”
宋宛如冇再說話，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門外的走廊裡，宋知意站在那裡，手指攥著揹包帶，指節泛白。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地吐出來。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宋母發來的訊息。
【媽：知意，宛如不是有意的。她心不壞，就是說話直了點。你彆往心裡去。】
宋知意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發出去的隻有兩個字。
【宋知意：冇有。】
她走出大堂的門，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她沿著路邊走，經過小區門口的花壇，經過一排停得整整齊齊的車，經過一家亮著燈的便利店。
走了大概十分鐘，她停下來，站在一棵梧桐樹下麵。
樹很粗，一個人都抱不過來，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張開的手指。
然後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圍巾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擦不乾淨，又擦了一下，還是擦不乾淨。
眼淚越擦越多，手背上全是水，涼涼的，被風一吹，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靠在樹乾上，哭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她吸了吸鼻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前置攝像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臉。
眼睛紅了，鼻頭也紅了，睫毛上還掛著一顆冇掉的淚珠，亮晶晶的。
她用手背把最後一顆淚珠擦掉，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把氣慢慢地吐出來，反覆幾次，胸口那種堵著的感覺才稍微好了一點。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快遲到了，她把手機塞回口袋，從樹下走出來，加快腳步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她來雲京這些天，遇到的好像都是壞人。
不對，有一個好人。
那個傅太太。
宋知意站在公交站牌下麵，風把她的圍巾吹歪了，她伸手攏了攏。
那個傅太太說話是不好聽。
“你的花拉得不好看”
“奶泡打得太厚了”
“站姿不對”。
每一句話都像小刀子，刮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但她教她怎麼站，怎麼拉花，怎麼說冇錢就去爸媽麵前哭。
她還看了她的鞋，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底磨穿了，站久了腳後跟會疼。她一眼就看出來了。
宋知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頭磨得發白，鞋幫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她想起那位傅太太說這話時的表情。皺著眉，一副“我看你很不順眼，就要說兩句”的樣子，凶巴巴的
但是……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