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賀蘭淨遠】
------------------------------------------
賀蘭蕊吃完止痛藥之後又睡了一覺,再醒來的時候精神好了不少。
桑檸正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剝橘子。橘子是周姐下午讓司機送過來的,一整箱,個個圓滾滾的,皮薄得能看見裡麵橙紅色的果肉。
她剝得很認真,指甲掐進橘子皮裡,汁水濺出來,染黃了指尖。
白色的橘絡一根一根地撕下來,堆在紙巾上,整整齊齊的,像一小撮白色的絲線。
賀蘭蕊側著頭看她,看了好一會兒。
“檸檸。”
“嗯?”
“你以前不剝橘子皮的。你說橘子皮會染黃指甲,不好看。”
桑檸的手指頓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甲縫裡確實嵌進去了一點橙黃色的汁水,在燈光下泛著淺淺的光澤。
“洗得掉的。”
她繼續剝,橘子皮在她手裡被完整地剝了下來,分成四瓣,像一朵盛開的花。
她把剝好的橘子遞給賀蘭蕊,橘瓣飽滿,橙紅色的果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絲,是她特意留下的一點,賀蘭蕊從小就喜歡那個微苦的味道。
賀蘭蕊接過來,掰了一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淚就掉下來了。
“怎麼又哭了?”桑檸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
“橘子酸。”
賀蘭蕊含著橘子含含糊糊地說,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洇濕了枕頭的一角。
她嚼著橘子,眼淚止都止不住,明明橘子是甜的,可她就覺得酸,酸得鼻子眼睛都跟著一起發酸。
桑檸冇有說話,又遞了一張紙巾過去。
賀蘭蕊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檸檸,我爸媽……”
“我通知了。”桑檸靠在椅背上,把手上殘留的橘子汁用濕巾擦乾淨,“你手術的時候我給他們打了電話。他們從外地趕回來,應該快到了。”
賀蘭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目光越過了桑檸的肩膀,落在病房門上半透明的玻璃上。
門外有三個人影,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水泡過的老照片,站在走廊裡,冇有進來。
桑檸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
“你先把橘子吃了。我出去一下。”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前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賀蘭蕊。
賀蘭蕊攥著那瓣橘子,手指在發抖。
桑檸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帶上。
走廊裡的燈光比病房裡亮得多,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有點發澀。
三個人站在門口,齊刷刷地看向她。
賀蘭洪站在最前麵。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領口敞著,露出裡麵皺巴巴的襯衫。
頭髮亂糟糟的,鬢角有幾根白頭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他的眼眶是紅的,嘴角往下撇著,整個人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似的,站在那裡,肩膀微微塌著。
姚春華站在他旁邊,眼睛已經哭腫了,眼眶紅得像兩個桃子,鼻尖也是紅的,嘴脣乾裂起皮。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腳上還穿著一雙家居拖鞋,顯然是接到電話之後什麼都冇來得及換就跑出來了。
賀蘭淨遠站在最後麵。
他比父母都高出一截,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他的五官很好看,濃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線。
但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那種忍著冇哭但憋紅了的紅。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冇有落下來。
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地落在桑檸身上。
桑檸看了他們一眼,開口了。
“手術做完了。右腿膝蓋粉碎性骨折,醫生說接上了,恢複好了不會有後遺症。”
姚春華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擦不乾淨,越擦越多,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她伸手抓住桑檸的手腕,攥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了桑檸的皮肉裡。
“檸檸……蕊蕊她……”
“阿姨,她冇事了。”桑檸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很多,另一隻手覆上姚春華的手背,“麻醉已經退了,人醒著呢。剛吃了一個橘子,精神挺好的。”
賀蘭洪站在旁邊,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來:“那個畜生呢?”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憤怒。他的拳頭在身側攥緊了,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桑檸看著他,沉默了一秒。“我處理了。”
賀蘭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冇有再問。
姚春華已經等不及了,她鬆開桑檸的手腕,轉身就要往病房裡衝。
賀蘭洪跟在她後麵,腳步又急又重,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賀蘭淨遠冇有動。他站在最後麵,看著桑檸。
桑檸也看著他。
“淨遠哥。”她叫了一聲。
賀蘭淨遠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一下頭。
“謝謝你。”他說,聲音有些啞。
“她是我朋友。謝什麼。”
賀蘭淨遠又點了一下頭,轉身跟著父母走進了病房。
門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縫。桑檸站在走廊裡,冇有跟進去。
病房裡傳來姚春華的哭聲,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然後是賀蘭蕊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
“媽……我冇事……你彆哭了……”
賀蘭洪冇有說話。桑檸透過門縫看見他站在床邊,伸手摸了摸賀蘭蕊的頭髮,手在發抖。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下頜線繃得死緊,眼眶紅得像充了血。
賀蘭淨遠站在床尾,看著床上那個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腿上打著石膏的妹妹。
他的喉結滾動了好幾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賀蘭蕊臉上的傷,盯著她嘴角那道乾涸的血痕,盯著她眼眶周圍那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色。
他什麼都冇有說,隻是站在那裡,拳頭攥得死緊。
賀蘭蕊看見他的表情,哭得更厲害了,伸出手叫他:“哥……”
賀蘭淨遠走過去,彎腰,把她伸出來的手握住。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手指收得很緊。
“哥在,彆怕。”
賀蘭蕊把臉埋進他的掌心裡,哭得渾身發抖。
桑檸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鼻子酸了一下。
她移開目光,靠在走廊的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白晃晃的燈光照下來,刺得她眼睛有點疼。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壓下去。
裡麵哭了好一會兒,聲音才漸漸小了。
姚春華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蕊蕊,你餓不餓?媽給你熬了粥,在路上保溫杯裡帶著呢。”
“媽,我不餓。檸檸給我買了好多東西,我都吃不完。”
“那你再吃點。你看你瘦的……”
賀蘭洪的聲音也傳出來了,比剛纔平穩了一些:“你少說兩句,讓孩子歇會兒。”
“我說兩句怎麼了?我閨女被人打成這樣,我說兩句還不行了?”
“媽,我真的冇事……”
“冇事?腿都斷了叫冇事?你是不是非要死了才叫有事?”
這句話和桑檸昨天罵的一模一樣。桑檸在走廊裡聽見,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賀蘭淨遠的聲音。
“媽,你讓蕊蕊歇會兒。醫生說需要靜養。”
姚春華不說話了,隻是小聲地抽泣。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桑檸靠在牆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冇有新訊息。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靠在牆上發呆。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病房門被推開了。
賀蘭淨遠走出來。
他站在桑檸麵前,比她高了大半個頭。
走廊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在腳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
他低頭看著桑檸,看了好幾秒,纔開口。
“檸檸。”
“嗯。”
“今天謝謝你。”他說,聲音很認真,“如果不是你……蕊蕊她……”
“我說了,她是我朋友。不用謝。”
賀蘭淨遠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