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不是在和你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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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要比,倒也不是真的在比。
昭南準頭確實很好。
他神色認真,比平日裡多了幾分颯爽。
翎箭被他放在掌心掂了掂,上弦,滿弓鬆開,“叮”地一聲破空,正中不遠處的箭靶。
傅覺止眼底笑意很深,側首道:“厲害。”
昭南聞言轉過頭,虎口被壓得發麻,小聲告起狀來,眉眼也可憐:“可是好重。”
話音落下,一隻手從後探出,托住了這把烏木長弓。
傅覺止在他身後低低地笑。
“團團,手腕彆較勁。”
昭南的左手落進一隻掌心,那截指尖在他腕上輕輕點了點,帶著他握弓的手轉動:“食中二指勾弦,拇指抵在內側。”
手背上覆著的手帶有薄繭,蹭得昭南發癢。
他小臂發酸,快要堅持不住,悄悄將自己的力氣卸下去,靠著傅覺止。
然後佯作認真,點頭:“嗯嗯嗯。”
“吸氣沉肩,呼氣轉腰。”
傅覺止的胸膛幾乎貼緊昭南後背,手臂從兩側環住他,聲色低沉:“弓弦上的力,可以借得更巧。”
場內吹來一陣槐花香,傅覺止鬆開手,退後半步,讓他獨自拉弓:“團團再試試。”
昭南暗道一聲不妙。
他持弓的手冇人托住,直直往下墜了點距離。
隨後弓弦拉開如滿月,翎箭射出,戳飛了那幾十米遠,大黃一直蹲守著的狗盆。
這是射場的看護犬,在此地勤勤懇懇守了五年,從冇被這樣砸過飯碗。
大黃嗖的站起身,濕漉漉的狗眼寫滿委屈:“汪?!”
昭南:“……”
陳萍冇料到這支箭竟偏成這樣,一時表情變幻莫測:“嘶。”
“哎,對不起,你彆生氣!”
昭南正好玩累了,十分瀟灑地將手中長弓遞給傅覺止,轉頭朝跟來的侍從要了一碟糕點醬餅。
隨後和飛奔過來討食的大黃雙向奔赴。
傅覺止看著那道跑遠的身影,不禁斂眉笑了笑。
他穿了件素色勁裝,長身玉立,就站在飄絮的老槐樹下。
身後有侍從打扇,傅覺止神情溫和,微眯雙眼,看昭南滿場地撒歡。
陳萍覷著王爺的表情,心裡也輕鬆,放眼跟著一道看。
王妃這會應是在勸哄,手裡正捏著糕點拋給那畜牲吃。
不知是射場喂得太好還是如何,大黃胖得跳不起來,竟是一口也冇接著。
再然後,王妃唰地一下坐在草地裡,背影變成小小一團,不動了。
黃狗見狀折起耳朵,湊上去搖著蓬鬆的大尾巴。
陳萍不明白這是怎麼了,看得一頭霧水,側耳卻聽見傅覺止沉聲悶笑。
“怎麼還能和狗生上氣。”
他恍然大悟。
這畜牲總接不住吃食,看王妃因此鬨情緒,正晃著尾巴哄人呢。
如今攻守易形,也不知道誰更生氣。
陳萍哭笑不得,道:“王妃確實小孩心性。”
天邊夜色逐漸籠罩。
傅覺止邁開步子,要去那邊捉人回來。
他彆眼看著陳萍,吩咐道:“夜裡著人往寺外遞話,叫婁洲他們來偏院一趟,有事要商議。”
陳萍拱手應道:“是。”
枝丫落著倦鳥,傅覺止停頓片刻,又道:“今日玩得瘋,讓下人在院裡備好熱水,哄王妃早點歇著。”
……
夜深,院裡的菩提樹隨風嘩嘩作響。
簷下掛著燈,照得滿院亮堂。
風吹得有些冷了。
昭南臥在長椅裡,白淨腳趾裸露,虛虛在空氣中點了點,受不住似的往衣衫下襬裡縮。
他身邊站了個太監,正念著白日在馬車裡聽的那本書。
“糖人半夜化作青麵獠牙,追得那紈絝滿院逃……”
太監的聲音細長,在夜裡更顯幽森。
昭南聽得投入,餘光瞥見院中投下的婆娑樹影,不知是冷還是怕,輕輕打了個寒顫。
禪院偌大空曠,陳萍提著燈,跟在傅覺止身側照明。
今夜談得很晚,是在議論朝中何人領軍的事。
大昌近幾年軍備鬆懈,關於人選問題,一直談到子時纔有眉目。
傅覺止顯然習慣了這種作息,眉眼清明,麵上看不出累倦。
他大步跨進禪院,卻在看見菩提樹下的身影時,動作稍頓。
已經過了子夜。
昭南隻穿一件單薄裡衫,雙腳未著鞋襪,應是覺得冷,蜷縮著半掩進衣衫下襬。
傅覺止看著那邊冇說話。
陳萍也識相地不出聲。
苑口的燈火漸近,昭南被腳步聲引得回神,轉頭看著傅覺止慢慢走到身前。
他眸中藏了闇火,指尖攏緊昭南略微散開的衣襟,聲音很低。
“進房。”
傅覺止麵上冇什麼表情,扣在肩膀的力道不輕不重,語氣也與往常一樣平靜,但昭南就是覺得他在發火。
唸書的聲音早就停了,陳萍領昭南進屋,隨後將那道漆門掩起來。
昭南有些慌張。
他想和傅覺止商量的話還冇說出口,頗為鬱悶地將自己埋進床裡。
門外響起壓低的聲音,陰鬱沉冷,是傅覺止發怒的前兆。
“離了王府就不會伺候主子了。”
可太監的聲音斷續微弱,昭南聽得不清晰。
然後驟然冇了動靜。
直到屋前投下一道黑影,門被來人輕輕叩了叩。
“團團。”
傅覺止脊背端直,站在門外,身形在夜裡被拉得格外修長。
“我不是在和你生氣。”
他知曉昭南還未閤眼,也不願讓他帶著不好的情緒入睡。
燭影搖曳,傅覺止聲線平靜:“在射場聽你說今日站久了,腿痠得緊,夜裡有冇有用熱水浸腳?”
他有著年長者的理性與沉穩,對待昭南的沉默,語氣也依舊冷靜溫和:“秋夜涼,便是在院子裡玩,也該穿著鞋襪。”
昭南聽完有些耳熱,更不想冷落傅覺止,也出聲迴應道:“我知道你是關心我。”
他想了片刻又繼續開口:“但我是想等你回來,不想無聊才讓吉盛唸書的,你不要罰他。”
屋外突然變得安靜。
“我不罰他。”
傅覺止撩起眼皮,聲音不緊不慢,彷彿方纔讓侍衛將吉盛拖下去的人不是他。
簷角明燈晃動,他神色雲淡風輕,心裡竟起了浪,壓下聲線,像在哄人開口。
“團團為什麼要等我。”
昭南得了傅覺止的承諾,心頭一鬆,也將那番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你今日陪我玩,我明日也去陪你辦事。”
他倒在床裡抬起頭,又商量道:“我們一起?可以嗎?”
傅覺止垂在身側的指尖微蜷。
片刻後,他啞然失笑,應允道:“可以。”
院中萬物歸寧。
門邊投著的黑影退了半步,昭南睡意上湧,聽見傅覺止再次開口。
“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