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抬頭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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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路聊著,昭南也知曉了他的名字。
邵良雲,現任秘書省校書郎。
梧桐葉打著簷角,昭南走到一處涼亭裡,和人對坐著休息。
再怎麼涼爽,正午也還是熱。
邵良雲看了眼昭南,頓了片刻,還是遲疑問道:“看昭公子的麵相,應該不是大昌人吧?”
這冇什麼好隱瞞的。
昭南點點頭,大方承認:“我是南疆人。”
“原來如此。”
邵良雲應是覺得昭南麵善,話也多了起來,言語之間隱隱透著擔心。
“大昌與南疆開戰在即,百姓整日提心吊膽,對南疆來的外鄉人更是避之不及。”
他眉眼含蓄,說話帶著生長在江邊特有的風格:“京中不好落腳,若是可以,你回南疆才最穩妥。”
昭南注意力都在前一段,聞言有些怔愣:“真要打仗了嗎?”
“是啊。”
邵良雲目光憂愁:“大昌近十年每況愈下,朝堂昏聵,軍備鬆弛……境外又群狼環伺,等南疆烽煙四起,上麵的北遼,左麵的西夷,幾方夾擊,也要趁勢異動。”
“若熬不過來……”
他一時沉默,看著周圍絡繹的香客,歎道:“那時大昌的百姓,又如何護得住呢。”
為了生民,纔想考功名。
昭南安靜下來,卻不知道怎麼寬慰,隻能說:“你是個好人。”
遠處人聲鼎沸,因著廟會的緣故熱鬨非凡。
他餘光瞥見邵良雲指尖上遺留的香灰,直接慷慨解囊,將袖中的巾帕遞過去。
一句“擦擦吧”還未說出口,竟不知從哪裡傳來了一道聲音。
“團團。”
昭南似是受驚,動作一頓,下意識一般,猛地將手收了回去。
樹葉拂動,高處吹過清風。
傅覺止坐在涼亭旁大殿的二層樓閣裡,身邊是上前添茶的政客。
“年末京察,崔氏一黨正著手準備將王爺拉下馬……”
他垂眼聽了一會,將茶盞輕輕磕在桌上,示意其餘人噤聲。
不知王爺是看見了什麼,又將話聽進去了多少,政客不清楚,卻也隻能閉嘴。
傅覺止眉眼平靜,緩緩站起身,高挑身形立在圍欄後,視線一錯不錯地盯著涼亭裡的人。
他指節敲了敲漆木,看了許久,半晌纔開口。
“團團。”
聲音有些沉:“抬頭看看我。”
昭南一怔,聞聲仰起臉,側首往那邊看去。
傅覺止倚在圍欄邊,忽然笑了一聲,道:“在聊什麼?”
喬木的陰影攏住他,俊美麵容變得不甚明晰。
“我下來聽聽吧。”
等傅覺止下樓走到麵前,昭南還是茫然。
邵良雲早早站起身,迎上去行禮,恭敬道:“王爺。”
傅覺止頷首,示意他起來,隨後走去昭南身邊,將他手裡攥著的帕子取下,重新放回袖中。
他偏頭看人,聲音不緊不慢,禮數週全:“禦史大人近來可好?”
禦史台禦史大夫岑誌明,寒門出身,是朝中清流黨的首腦。
如今他躋身高位插手科舉,也將邵良雲招入麾下。
這位新科榜眼對待岑誌明敬重萬分,正經了神色拱手道:“老師近日身子硬朗,在學生麵前,也常常以王爺在朝中的雷霆手段為例,期望晚輩勤勉學習。”
“岑大人年近六旬,無論如何,身體康泰就好。”
傅覺止似笑非笑,強調溫和:“校書郎今日休沐?”
邵良雲點頭:“晚輩聽聞慧光寺舉行廟會,恰好今日得空,特來禮佛。”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昭南,又道:“方纔還遇見了……”
亭內檀香縈繞,傅覺止垂眼,驀然開口,替他將話補充完整:“還遇見了王妃。”
邵良雲身子一僵。
他轉過頭,看見昭南縮排傅覺止身後,正探頭朝自己笑著。
看嘴型應是在說“抱歉”。
方纔還勸人逃回南疆的邵良雲:“……”
他回味過來,反思自己教唆王妃當落跑小甜心的可惡行徑。
隨即穩住情緒,道:“恕晚輩眼力愚鈍。”
“不必拘謹。”
傅覺止垂下指尖,捏了捏身後昭南的手腕。
似是滿意他下意識的依賴動作,傅覺止眉眼稍緩,語氣親和:“若有機會,本王定登堂拜謁禦史大人。”
他笑了笑,道:“失陪。”
邵良雲連忙打恭施禮,目送二人離去。
……
這邊昭南被傅覺止牽著,身後的侍從也跟了過來。
他還冇從剛纔的衝擊裡回神,喃喃道:“我去,榜眼啊……”
陳萍跟在身後,聽得眉心一跳。
昭南暗戳戳往傅覺止身邊拱,問道:“那狀元是誰?”
“翟寧,寒素翟朗之子,昌隆二十六年庚戌科狀元。”
傅覺止閉了閉眼,低聲道:“此人才比子建,學追昌黎,殿試上一篇策論字字珠璣,陛下覽卷拍案叫絕。”
“稱其是經天緯地之材。”
昭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片刻後,又聽見傅覺止開口。
“三月前已與世長辭。”
他聽得愣住,覺得可惜:“英才早逝啊?”
傅覺止看了他一眼,笑著冇說話。
也算得上是英才早逝,但翟寧實因黨派之爭而死。
大昌的朝堂內裡醃臢,幾方勢力盤根錯節,水火不容。明裡執笏言政,暗裡早把刀刃磨得雪亮,日夜想將對方置之死地。
翟寧今年一舉奪魁,才冠絕倫,也不過將將踏進權力中心的門檻。
新科狀元初入棋局就站錯陣營,這群老狼更不會將他的錦繡文章放在眼裡。
朝堂吃人,翻手間便能把他連皮帶骨碾進泥沼。百年後滿朝朱紫,誰又會記得這位狀元郎曾寫過怎樣驚才絕豔的策論。
傅覺止垂眼,看著昭南乾淨的側顏,不知為何不願將這番話說出口。
天才寒窗苦讀,踏上登雲梯,卻被所謂的掌權者一把推進深淵。
若讓昭南聽見,也隻會徒添心中的無力與失望。
地麵樹影斑駁,傅覺止探出指尖,捏了捏昭南後頸綿綿的軟肉。
昭南被他引回思緒,抬眼道:“乾嘛?”
“周邊的射場已經準備好。”
傅覺止牽著唇角笑,聲音有些縱容:“團團,要和為夫比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