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盡”兩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紮進陸小滿的耳朵裏。她指尖一鬆,楚昭那封尚未細看的密信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文先生……死了?
那個在聽雨樓裏,用平和卻沉重的語氣揭開她身世之謎,將母親手劄交還給她,眼中帶著複雜追憶與隱晦提醒的中年文士?那個可能是她在這陌生世界裏,唯一與過往血脈有微弱聯係的“故人之後”?
怎麽可能自盡?就在昨晚,他還冷靜地告誡她江州水深,勸她離開。即便真如遺書所說“盜取府中機密,愧對主家”,以他那種謹慎隱忍、能在柳三爺身邊潛伏多年的心性,也絕不會選擇如此突兀、如此……容易被定性為“畏罪自殺”的方式結束生命。
這不是自盡。是滅口。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她彷彿又看見了聽雨樓裏,文先生背對著她望向窗外燈火的孤寂身影,和他那句“今夜之後,我不會再主動找你”的訣別之言。原來,那時他就已預感到危險了嗎?
“陸姑娘?”慕容軒的聲音將她從刺骨的寒意中拽回。他站在門口,逆著廊下的燈光,麵容隱在陰影裏,看不清神情,隻能感覺到他目光正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以及……地上那封密信。
陸小滿猛地回神,幾乎是撲過去,一把將信紙抓起,緊緊攥在手心,背到身後。心髒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不能讓他看到楚昭的信!
慕容軒的目光在她緊握的手上停頓了一瞬,並未強求,隻是緩步走進房中,反手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麵隱約的庭院風聲,室內的空氣似乎更加凝滯。
“你也覺得,文先生不是自盡,對吧?”他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陸小滿靠著桌沿,藉以支撐有些發軟的身體,沒有回答,算是預設。
“現場很‘幹淨’。”慕容軒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遺書筆跡無誤,是他親筆。門窗緊閉,無打鬥痕跡,毒藥瓶子就在手邊,是最常見的‘斷腸草’提煉之物。柳三爺已對外宣稱是家醜,草草收斂,不許聲張。”他頓了頓,“做得天衣無縫。”
“天衣無縫,恰恰說明有問題。”陸小滿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沙啞,“文先生掌管西院機密賬目和特殊往來,他知道的太多了。柳三爺……或者他背後的人,容不下他了。”她看嚮慕容軒,“是因為他見了我?還是因為他查到了什麽不該查的?”
慕容軒轉過身,月光透過窗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或許兼而有之。你帶來的百寶匣,你與他私下會麵,都可能成為導火索。而文先生其人……我早就說過,他愛鑽研故紙堆,知道得太多,又不完全聽話。”他語氣裏帶著一絲冷冽的譏誚,“在柳家西院那種地方,知道太多,本身就是取死之道。”
“那你呢?”陸小滿直視他,藏在身後的手攥得更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慕容公子,你知道的,恐怕不比文先生少吧?你就不怕步他後塵?”
慕容軒聞言,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有些突兀。“怕?當然怕。所以我從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也從不完全相信任何人。”他走近幾步,在陸小滿麵前停下,微微俯身,目光與她平視,近得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和那深處竭力掩藏的恐懼與倔強,“比如現在,我就不完全相信,陸姑娘你手裏那封來自城外的信,隻是尋常家書。”
陸小滿的呼吸一窒,下意識地後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桌沿,退無可退。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鬆柏香氣,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危險的氣息。
“那是我的事。”她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肯示弱。
“現在,也是我的事了。”慕容軒直起身,後退半步,拉開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但壓迫感並未消失,“文先生一死,柳家西院這條線暫時斷了。柳三爺疑心已起,正在瘋狂尋找丟失的東西,清理可疑之人。你待在這裏,短期內尚算安全,但絕非長久之計。城外的人,”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她緊握的手,“指望得上嗎?他們連城都進不來。”
他說的是楚昭。陸小滿心中一沉。慕容軒果然知道楚昭在城外,甚至可能知道信的內容!他在這別院裏,到底有多少眼線?自己的一舉一動,是否都在他監視之下?
“你到底想怎麽樣?”疲憊和無力感湧上心頭,陸小滿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種被人完全看透、如提線木偶般的感覺,太糟糕了。
慕容軒沉默地看著她,眼神中那抹慣常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深潭般的沉寂。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我想知道,天工門的遺產,究竟是什麽。不僅僅是你母親手劄裏那些精巧的機關構想。木長青當年帶走的東西,能讓朝廷和多方勢力追剿數十年,絕不止於此。文先生或許知道一部分,所以死了。柳三爺和魔教勾結,所求恐怕也是這個。”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蠱惑:“陸姑娘,你身負血脈,是這局中唯一的鑰匙。與其被他們爭來奪去,生死不由己,不如……跟我合作。把你知道的、懷疑的、包括城外那封信裏的內容,都告訴我。我保你性命無虞,甚至,可以幫你查清你母親當年的事,找迴天工門真正的傳承。”
合作?又是合作。魔教的紅袍男人這麽說過,楚昭這麽說過,現在慕容軒也這麽說。每個人都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每個人都承諾給她庇護或答案。可她該信誰?誰能真正給她一條生路,而不是另一條更精緻的死路?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痕,密信被汗水微微浸濕。陸小滿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住了眸中激烈的掙紮。
告訴她?將楚昭的計劃和盤托出?將母親的手劄和可能隱含的秘密交給他?
不。
她緩緩抬起眼,眼中的迷茫和脆弱漸漸被一種奇異的平靜取代。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豁出去的冷靜。
“慕容公子,”她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我什麽都不知道。母親的手劄你也看過,不過是些粗淺的機關想法。至於天工門的遺產、木掌門帶走的東西……我一個流落市井、靠開客棧為生的孤女,從何得知?”她將攥著密信的手從身後拿出,坦然攤開,信紙皺成一團,“至於這封信……是江城一位故友聽聞我來了江州,托人捎來的問候罷了,公子若不信,大可檢視。”
她將皺巴巴的信紙遞過去,目光坦然。方纔電光石火間,她已憑著記憶,將信紙最關鍵的、畫有簡易地圖和指示的一角,悄悄揉搓撕下,緊緊捏在了另一隻手的掌心。此刻遞出去的,隻剩下開頭無關緊要的問候語和結尾的落款。
慕容軒看著她攤開的掌心,又抬眼凝視她平靜無波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這雙眸子,看穿她心底所有的算計和隱瞞。他沒有接那信紙,隻是沉默地與她對視。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隻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
許久,慕容軒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玩世不恭或溫和有禮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淡淡嘲諷和……一絲幾不可察的欣賞的笑。
“陸小滿,”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你比我想的,還要有意思。”他不再追問信的事,也不再提合作,隻是轉身走向門口,“文先生的事,我會繼續查。你這幾天安心待著,別亂跑。柳家的人,還不敢明目張膽搜到這裏。”
他拉開門,夜風湧了進來,吹動他的衣袂。
“對了,”他停在門口,沒有回頭,“手劄收好。那是你母親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了。”
說完,他邁步離去,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
門輕輕掩上。
陸小滿渾身脫力般滑坐在椅子上,背心一片冰涼,這才驚覺冷汗已浸透了裏衣。她緩緩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掌心已被指甲摳破,滲出血絲,混合著汗水,黏著那一小片至關重要的、從楚昭密信上撕下的紙角。
上麵隻有寥寥幾個字和簡單的線條:“三日後,子時,西郊荒祠。暗號:柳葉新芽。”
而紙角邊緣,沾著一點點暗紅色的、不易察覺的印記,像是……幹涸的血跡?
陸小滿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接下來的兩日,別院風平浪靜,慕容軒未曾再來。陸小滿暗中研究母親手劄,在一頁看似塗鴉的角落,發現了幾行用特殊藥水書寫、需用水浸方顯的蠅頭小楷,記載了一個位於江州城內的、疑似天工門舊日聯絡點的地址。
第三日傍晚,她正思忖如何前往西郊荒祠與楚昭會麵,慕容軒忽然派侍女送來一套精緻的衣裙和請柬,言明今夜城中“流觴詩會”,柳家、陳家、王家等江州世家年輕一輩皆會出席,慕容軒邀她同往,“散散心”。
陸小滿看著請柬上“柳三爺攜眷蒞臨”的字樣,又想起那沾血的密信紙角和文先生的死,知道這場詩會,恐怕又是一場鴻門宴。而子時的荒祠之約,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