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慕容軒,後有柳家追兵。
狹窄的巷道彷彿瞬間變成了絕地。懷中的手劄硌在胸口,像一塊燒紅的炭。慕容軒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那枚火焰銅錢不再轉動,隻是靜靜地被他捏著,邊緣在遠處晃來的火光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慕容公子……”陸小滿的聲音幹澀,“此事與公子無關。”
“無關?”慕容軒笑了,那笑容在搖曳的火光陰影裏顯得有些模糊,“陸掌櫃的事,現在恐怕與很多人都有關了。”
他逼近一步,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把手劄給我。柳三爺的人快到了,他們若發現這個,你絕無活路。而我,或許還能保你一命。”
保她一命?用什麽保?用他與柳三爺的“交情”,還是用他深不可測的武功?陸小滿不信。這手劄是她身世的唯一線索,也可能是母親留下的、或許關聯著天工門傳承的東西,絕不能輕易交出。
“我自己能處理。”她咬牙,手已悄悄摸向袖中的煙霧彈。
“處理?”慕容軒搖頭,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圖,“用你那些小玩意兒?”他話音未落,巷子那頭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已清晰可聞,火把的光亮將巷壁照得通明。
“在那邊!”
“圍住!別讓她跑了!”
五六個柳府護院打扮的漢子衝了過來,手持刀棍,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太陽穴高高鼓起的壯漢,氣息彪悍,顯然不是普通家丁。
慕容軒眉頭微蹙,瞥了陸小滿一眼,歎了口氣,那歎息裏竟有幾分“真麻煩”的意味。隨即,他手腕一抖,那枚火焰銅錢化作一道烏光,悄無聲息地射向衝在最前麵的壯漢膝蓋!
“噗”的一聲輕響,夾雜著一聲悶哼。壯漢前衝之勢戛然而止,單膝跪地,臉上露出驚怒交加的表情。他竟沒看清暗器從何而來!
“什麽人?!”其餘護院驚疑不定地停下,刀棍指嚮慕容軒和陸小滿。
慕容軒踏前一步,將陸小滿隱隱護在側後方,摺扇“唰”地展開,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柳府好大的陣仗,深更半夜,追捕一個弱女子?”
“慕容……慕容公子?”那壯漢顯然認得慕容軒,臉上橫肉抽動,掙紮著站起來,語氣恭敬了些,但眼神依舊凶狠,“奉三爺之命,捉拿潛入府中行竊的女賊!還請公子行個方便!”他目光掃向陸小滿,意思很明顯。
“女賊?”慕容軒挑眉,扇子輕輕搖動,“你說陸掌櫃是賊?可有證據?陸掌櫃是我慕容家的客人,更是柳三爺壽宴的賓客。三爺莫非是喝多了,鬧出這等誤會?”
他語氣輕鬆,卻將“慕容家的客人”幾個字咬得清晰。那壯漢臉色變了變,顯然對慕容世家頗為忌憚。但他奉的是死命令,咬牙道:“公子見諒!屬下隻是奉命行事!是否誤會,請陸姑娘隨我們回府,與三爺當麵說清便是!若真冤枉了姑娘,三爺自會賠罪!”說著,他一揮手,幾個護衛緩緩圍攏上來,刀鋒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回府?那便是羊入虎口。陸小滿知道,絕不能被帶走。
慕容軒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我要是不許呢?”
“那就得罪了!”壯漢眼神一厲,不再廢話,低吼一聲,“上!拿下那女的!小心別傷著慕容公子!”他看出慕容軒有意維護,隻想速戰速決。
兩名護院揮棍砸嚮慕容軒,試圖纏住他,另外三人則直接撲向陸小滿!
慕容軒冷哼一聲,手中摺扇合攏,化為一根短棒,左右一格,“鐺鐺”兩聲,竟將兩根勢大力沉的水火棍輕描淡寫地蕩開,震得那兩名護院手臂發麻,踉蹌後退。同時他左腳飛起,精準踢中一名撲向陸小滿的護院手腕,那護院慘叫一聲,單刀脫手飛出。
但另外兩人的刀已到了陸小滿近前!陸小滿早有準備,一直緊握的煙霧彈狠狠砸向地麵!
“砰!”濃密嗆人的灰白色煙霧瞬間炸開,彌漫了狹窄的巷道,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小心!閉氣!”壯漢驚怒的聲音在煙霧中響起。
陸小滿在扔出煙霧彈的瞬間就已閉氣矮身,憑著記憶和感覺,朝著巷子另一端、慕容軒來的方向疾衝!她記得那邊似乎有個岔口。
煙霧中傳來拳腳交擊和悶哼聲,顯然是慕容軒在阻擋追兵。陸小滿不敢回頭,隻顧拚命前衝。
眼看就要衝出煙霧範圍,前方巷口的光亮已然在望!突然,斜刺裏一道勁風襲來!是那個被慕容軒踢中手腕的護院,竟忍著疼痛埋伏在此,一刀橫削她腰際!
陸小滿驚駭之下,猛地扭身,刀鋒擦著她的衣襟劃過,帶起一道裂口。她腳下一個不穩,向後跌倒。那護院得勢不饒人,舉刀再劈!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叮!”
一枚銅錢後發先至,精準地打在刀身側麵。力量不大,卻巧妙地將刀鋒震偏半尺,擦著陸小滿頭側劈在了青石地上,濺起一串火星。
慕容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煙霧中穿出,摺扇一展,扇麵邊緣劃過一道寒弧,直取那護院咽喉!那護院大驚失色,慌忙揮刀格擋。
“鐺!”扇骨與刀身碰撞,竟發出金鐵之聲。慕容軒手腕一抖,一股巧勁透出,那護院隻覺一股螺旋般的大力傳來,再也握不住刀柄,單刀再次脫手,虎口崩裂,鮮血直流。慕容軒順勢一腳將他踹飛出去,撞在牆上,軟軟滑落,昏死過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慕容軒拉起倒在地上的陸小滿,低喝一聲:“走!”
濃煙未散,身後追兵的呼喝和咳嗽聲不斷。慕容軒拉著陸小滿,拐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堆滿雜物的漆黑小巷。他顯然對附近地形極為熟悉,七拐八繞,很快將身後的喧囂甩遠。
直到徹底聽不到追兵的聲音,兩人纔在一個堆滿廢棄木箱的角落裏停下。慕容軒鬆開手,氣息依舊平穩,隻是月白錦袍的袖口沾了些許灰塵。陸小滿則扶著冰冷的磚牆,大口喘息,心髒狂跳不止,冷汗已將內衫浸透。
月光從高牆的縫隙漏下些許,勉強照亮兩人身周方寸之地。
“現在,”慕容軒轉過身,麵對著陸小滿,臉上再無半點笑意,隻有一片沉靜的審視,“可以給我看看,那本讓你惹上這麽大麻煩的手劄了嗎?”
他的語氣不再溫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上位者的壓迫感。方纔的打鬥,他展露的武功和果決,徹底撕破了那層溫文爾雅的麵具。
陸小滿背靠著木箱,手緊緊按著懷中。她知道,自己現在沒有反抗的餘地。慕容軒若強搶,她根本不是對手。而且,他剛才確實救了她,至少暫時是。
她緩緩從懷中取出那個油紙包,遞了過去,聲音低啞:“你看吧。”
慕容軒接過,就著微弱的月光,小心地解開油紙,翻開那本薄薄的、紙張發黃脆硬的手劄。他看得很快,卻很仔細,修長的手指拂過那些稚嫩卻充滿靈氣的線條和註解,眼神變幻不定,時而銳利,時而困惑,最終化為一種深沉的複雜。
“果然是《巧器略述》的變體……還有這些構想……”他合上手劄,抬眼看向陸小滿,目光深邃,“你母親,是木婉清?”
陸小滿抿著嘴,不答,算是預設。
“難怪……百寶匣,土地廟的標記,還有你那些層出不窮的‘巧思’。”慕容軒喃喃,像是串聯起了許多線索。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文先生還跟你說了什麽?關於天工門,關於木家,關於……柳三爺?”
陸小滿猶豫了一下,選擇性地說道:“他隻說天工門當年捲入大案,木掌門攜女隱匿,我母親可能是其女。還提醒我柳家水深,與魔教有染,讓我小心,最好離開。”
“離開?”慕容軒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你現在還走得掉嗎?柳三爺丟了重要的東西,懷疑是你做的,魔教也在暗中窺伺。你這天工門後人的身份若傳開,更是眾矢之的。”
“那你呢?”陸小滿直視他,問出心中最大的疑惑,“慕容公子,你千方百計接近我,到底想要什麽?也是為了天工門的遺產?還是……別的?”
慕容軒與她對視,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幽深。許久,他緩緩道:“我想要的東西,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至少目前,我們的目標暫時一致——都不希望柳三爺和魔教得逞,也不希望你落入他們手中。”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將手劄遞還給她:“這個你收好,不要再讓任何人看到。接下來,你不能再回錦繡莊的住處了,柳家很快會查到那裏。”
“那我……”
“跟我走。”慕容軒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我在城西有一處隱秘的別院,暫時安全。柳三爺再囂張,也不敢公然搜查我慕容家的產業。”他看著她驚疑不定的眼神,補充道,“放心,在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我不會動你,也不會逼你做任何事。那裏有吃有住,你可以安心躲一陣,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這是庇護,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軟禁?
陸小滿心中掙紮。跟著慕容軒走,前途未卜。可不跟他走,她孤身一人,身懷秘密,又被兩方勢力追捕,在江州寸步難行。
遠處似乎又隱約傳來了搜尋的動靜。
慕容軒不再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選擇。
月光偏移,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糾纏在廢棄的木箱和斑駁的牆麵上。
最終,陸小滿咬了咬牙,將手劄重新貼身藏好,抬起頭:“好,我跟你走。”
慕容軒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難明的神色,點了點頭,轉身:“跟上,別出聲。”
兩人一前一後,融入深沉的夜色,朝著城西方向悄然行去。江州城的輪廓在身後漸漸模糊,而前方,是更加濃重難測的迷霧。
慕容軒的別院果然隱秘幽靜,仆役寥寥,規矩森嚴。
陸小滿被安置在一處獨立的小院裏,行動雖不限製,但出入皆有人“陪同”。三日平靜無波,慕容軒每日隻來小坐片刻,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彷彿真的隻是提供庇護。
第四日傍晚,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敲響了小院的門——竟是錦繡莊的趙掌櫃。他神色匆匆,交給陸小滿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低聲道:“陸姑娘,楚少俠有訊息了。
他已在城外,但江州四處關卡已嚴查,他暫時無法入城。信中有下一步安排,你看後速決。”
趙掌櫃匆匆離去。陸小滿回到房中,心跳如鼓地拆開信,信上隻有寥寥數語和一個簡易地圖。
而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慕容軒熟悉的腳步聲,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陸姑娘,方纔下人來報,柳家西院……出大事了。
柳三爺最倚重的賬房文先生,昨夜在書房‘自盡’身亡,現場留有遺書,承認盜取府中機密,愧對主家。”陸小滿手中信紙飄然落地,渾身冰涼。文先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