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清瘦，筆鋒內斂，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紙和鬆煙墨，透著一股刻意抹去痕跡的謹慎。
“事關你身世與天工門之秘。”
短短一行字，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了陸小滿心底最深處、連她自己都未曾細想過的鎖。身世？她一直以為，自己隻是穿成了《劍蕩江湖》裏一個叫陸小滿的路人甲，頂替了那個可憐少女的身份和記憶。
可原主的記憶裏，關於母親的部分極其模糊，父親陸老實也從未細說過妻子的來曆，隻含糊提過是“逃難來的孤女”。天工門……難道原主的母親，竟與這神秘門派有關？
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混雜著一種奇異的悸動。如果這短箋所言非虛，那她在這個世界的根，或許遠比想象中複雜。這不再是簡單的“穿越成炮灰”，而是她真正要麵對的、屬於“陸小滿”的人生謎題。
可這短箋是誰送的？文先生？那晚他看她的眼神確實古怪。柳三爺？試圖用這種方式控製或試探她？還是……其他隱藏在江州迷霧後的勢力？
慕容軒的失蹤也讓這邀約蒙上更濃的陰影。他那晚展現的武功和決斷，絕非常人。之後便銷聲匿跡，是刻意迴避，還是遇到了麻煩？
子時，獨往。
兩個字透著不容置疑的危險。去，可能是陷阱；不去，或許就永遠錯過了揭開謎底的機會。
陸小滿在房間裏踱步，從午後到黃昏。窗外江州城的喧囂似乎與她隔絕，她彷彿被困在一個由秘密和未知織成的繭裏。
最終，她做出了決定。
她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布裙，用布巾包住頭發，臉上稍作修飾，掩去過於醒目的眉眼。易容麵膜隻剩最後一張，她捨不得用在這裏。袖中藏好煙霧彈和匕首，懷中揣著楚昭給的雲紋玉牌——這是她最後的底牌。她沒有告訴錦繡莊的趙掌櫃，也沒有試圖聯係任何可能的人。
入夜後，她悄悄從後門離開小院，融入江州繁華的夜市人流。聽雨樓是江州有名的茶樓，地段不算偏僻，但也非最熱鬧的所在。她繞了幾條街，確認無人尾隨後，才朝著聽雨樓方向走去。
子時將至，夜市已散，街道空曠了許多。聽雨樓燈火半明，大堂裏還有零星茶客。陸小滿壓低鬥笠，徑直走向樓梯。跑堂的夥計迎上來，她亮出早就準備好的一角碎銀，低聲道：“天字三號房，約好的。”
夥計接過銀子，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也不多問，躬身引她上樓。顯然，這裏對“秘密約見”早已習以為常。
天字三號房在走廊最深處，門緊閉著。夥計送到門口便退下了。陸小滿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叩了三下。
“進來。”裏麵傳來一個聲音，平和，略帶滄桑，正是文先生。
果然是他。
陸小滿推門而入。房間不大，陳設雅緻，一桌兩椅，靠窗的矮幾上煮著一壺茶，水汽嫋嫋。文先生獨自坐在桌邊，已換下白日的幕僚常服，穿著一身樸素的青灰色直裰，更像一位尋常的教書先生。他麵前攤開著一卷泛黃的書冊，見她進來，合上書，抬眼看她。
“陸姑娘守信，請坐。”他指了指對麵的空椅。
陸小滿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門邊，保持著安全距離：“文先生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見教？又為何提及……小女子的身世？”
文先生不答，先提起小泥爐上的茶壺，斟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輕輕推向對麵。“夜深露重，陸姑娘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至於身世……”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流連，像是在審視一件失而複得的古物，“姑娘可曾聽過‘妙手仙’木長青這個名字？”
木長青。這就是那位“木老先生”的名諱。
陸小滿搖頭：“不曾。”
“他是天工門最後一位掌門，也是江州木家百年不遇的奇才。四十年前，天工門因捲入一樁朝廷秘案，被多方勢力圍剿，一夜之間銷聲匿跡。木掌門攜獨女木婉清，不知所蹤。”文先生緩緩說著，眼神悠遠，“江湖傳聞，木掌門已死，天工門絕技失傳。但我知道，他沒有死，隻是隱姓埋名，藏了起來。”
陸小滿的心跳開始加速：“這……與我有何關係？”
文先生看著她，目光如古井深潭：“木掌門的獨女木婉清，自幼體弱，卻繼承了父親在機關巧術上的絕頂天賦。她逃離江州時，年方十六。二十年前，有人在江南某小鎮，見過一個帶著幼女、靠替人修補器具為生的年輕婦人，那婦人修補物件的手法，頗有幾分天工門的影子。而那幼女，年齡算來，與姑娘你……相仿。”
“哐當”一聲，是陸小滿袖中的匕首不小心碰到了門框。她臉色瞬間蒼白。原主的母親……那個在記憶裏總是溫柔咳嗽、早早病逝的婦人……會是木婉清？而自己這具身體，可能是天工門的外孫女？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娘……隻是普通的逃難女子。”
“普通的逃難女子，會留下那樣一本記載著諸多精巧機關構想的殘缺手劄嗎？”文先生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本子，推到桌麵上。
陸小滿瞳孔驟縮。那本子！原主記憶裏，母親確實留下一個舊本子，被陸老實珍藏著，說是母親的遺物，不許她翻看。她穿來後諸事繁雜，幾乎忘了這茬！
“你……你怎麽會有這個？”她的聲音發顫。
“柳三爺命我清查西院舊物，這本子夾在一批來自江城方向的‘雜物’中。”文先生語氣平靜，“我翻閱之下，驚覺其中記載的幾種基礎機關構圖，與天工門入門典籍《巧器略述》中的圖樣，有八成相似。再循著這條線查下去，便查到了江城悅來客棧，查到了陸老實之女，陸小滿。而你獻給三爺的百寶匣，其中幾處關竅，與這手劄中一幅未完成的‘藏機盒’草圖，思路如出一轍。”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這絕非巧合。陸姑娘，你的母親，很可能就是木婉清。而你，流淌著天工門最後的血脈。”
房間內一片死寂，隻有茶壺在泥爐上發出的輕微滋滋聲。陸小滿感到一陣眩暈，彷彿腳下的世界突然傾斜、重組。她不是無根的浮萍，她在這世界有來曆，有淵源，甚至有……可能帶來無盡麻煩的“遺產”。
“你告訴我這些，想要什麽？”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直視文先生，“柳三爺知道嗎？還是說，你想用這個秘密，要挾我做什麽？”
文先生看著她戒備的眼神，忽然輕輕歎了口氣，那總是緊繃的嚴肅麵容，竟透出一絲複雜的疲憊。
“柳三爺……暫時還不知道。或者說，他未必在意一個可能存在的天工門後裔，他在意的是天工門可能遺留下來的、能助他達成野心的‘東西’。”文先生的聲音低了下去，“至於我……陸姑娘，我並非要挾你。我與你母親，算是……故人之後。我的師父，曾受過木掌門大恩。”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陸小滿，望著窗外江州城的點點燈火。“天工門當年捲入的，是比江湖紛爭更可怕的東西。木掌門選擇隱匿，是為了保住最後一點血脈和傳承。如今，柳家西院的水越來越渾，牽扯的勢力越來越多。那晚的黑衣人，用的赤蠍粉，分明是魔教江南分舵的手段。柳三爺與他們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他轉過身，目光凝重地看著陸小滿：“你因緣際會捲入其中，又身負天工門血脈，若被柳三爺或魔教知曉，必成他們爭奪或鏟除的目標。慕容軒那晚救你，動機也未必單純。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處境，早做打算。離開江州，隱姓埋名，或許還能安穩度日。”
離開？陸小滿苦笑。她現在還能輕易離開嗎？楚昭的任務，慕容軒的窺伺，魔教的陰影，如今再加上這突如其來的身世之謎……她早已深陷泥潭。
“文先生為何幫我？”她問出最關鍵的問題，“你不怕柳三爺知道？”
文先生沉默良久，才道：“我欠木掌門一脈的，總該還些。至於柳三爺……我自有分寸。今夜之後，我不會再主動找你。這手劄你拿回去，小心收好，莫再示人。”他將那油紙包推回陸小滿麵前。
陸小滿看著那薄薄的本子，彷彿有千斤重。她伸手接過，觸手是粗礪的油紙和紙張陳舊的氣息。
“多謝先生告知。”她低聲說，心中五味雜陳。
“走吧，從後門離開，小心些。”文先生擺擺手，重新坐回桌邊，端起那杯已涼的茶，不再看她。
陸小滿將手劄貼身藏好，深深看了文先生背影一眼，轉身輕輕拉開房門，閃身出去，依言從茶樓隱蔽的後樓梯悄無聲息地離開。
夜色深沉，街道寂寥。她快步走在回住處的路上，懷中的手劄貼著她的心口，彷彿帶著母親殘留的溫度，和一段沉重而陌生的往事。
身世之謎初露端倪，帶來的卻不是解惑的輕鬆，而是更龐大的迷霧和危機。天工門、木家、柳三爺、魔教、慕容軒……這些碎片如何拚湊？而她這個意外知曉一切的“後人”，又該如何在風暴中自處？
轉過一個街角，離住處的小巷不遠了。她稍稍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前方巷口的陰影裏，忽然傳來一個她絕不想在此刻聽到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陸掌櫃，這麽晚了，是去了哪裏散心？”
慕容軒斜倚在牆邊，月白錦袍在夜色中依舊醒目，他手中把玩著那枚邊緣刻火焰的銅錢，笑容溫和，眼神卻比這深夜的寒風更冷。
慕容軒一步步走近，銅錢在他指尖靈活翻轉。“我找了你半晚，還以為陸掌櫃不告而別了。”
他在陸小滿麵前停下，目光落在她下意識護住的胸口——那裏，手劄的輪廓隱約可見。“看來，陸掌櫃今晚，收獲不小？”他伸出手，語氣依舊帶笑，卻不容拒絕，“不知可否，讓在下一觀？”
陸小滿背脊僵直，退無可退。而巷子另一頭，隱約傳來雜遝的腳步聲，火把的光亮晃動逼近，夾雜著呼喝：“搜！仔細搜！那丫頭肯定跑不遠！”柳家的人，也追來了。前後夾擊，身世秘密即將暴露，陸小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