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驚呼極短促,像被人扼住了喉嚨後硬生生截斷。淹沒在喧鬧的絲竹與笑語中,幾乎無人察覺。
但陸小滿看見了——慕容軒在與文先生低語時,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他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裏,掠過一絲冰冷的銳光。
文先生的麵色也沉了下來,他對慕容軒快速說了句什麽,慕容軒微微點頭,目光再次掃過宴席,這次,在陸小滿臉上停頓了一瞬,帶著某種複雜的警示意味,隨即轉身,看似從容,步伐卻比平時快了幾分,朝著後堂方向走去。
出事了。
陸小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東西——一枚煙霧彈,和那柄從未真正使用過的匕首。錦繡莊安排的位置在末席,靠近廳堂邊緣的側門,倒是方便觀察,也……方便撤離。
宴席還在繼續,推杯換盞,言笑晏晏。柳老夫人高坐主位,接受著兒孫和賓客的祝壽,滿麵紅光。誰也沒注意到,柳家三爺離席的時間,似乎有點長了。他身邊那幾個氣息沉凝的江湖人,也有兩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座位。
樂聲陡然一轉,變得更加喜慶熱烈。一隊舞姬翩然入場,水袖翻飛,暫時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就是現在!
陸小滿趁著無人注意,藉口更衣,起身悄然離席。她沒有走向女客更衣的側院,而是貼著廳堂外的迴廊陰影,朝著剛才慕容軒和那兩個江湖人消失的方向挪去。
柳府極大,亭台樓閣,假山池沼,迴廊曲折。陸小滿對這裏不熟,隻能憑著記憶和隱約的動靜判斷方向。越往後走,燈火越稀疏,仆役也越少,一種詭異的寂靜彌漫開來,與前麵宴會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
繞過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前方是一排看起來像是書房或客院的廂房。其中一間窗戶透著光,門卻虛掩著。
陸小滿屏住呼吸,靠近一些,隱約聽到裏麵傳來壓抑的說話聲,帶著急促和……怒意?
“……東西呢?!怎麽會不見了?!”是柳三爺的聲音,失去了平日的從容,顯得有些氣急敗壞。
“三爺息怒,屬下明明……就放在暗格裏……”另一個聲音顫抖著回答。
“廢物!肯定是剛才那聲動靜……有人潛進來了!給我搜!封鎖整個西院,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柳三爺低吼。
陸小滿心中一凜。東西?什麽重要的東西不見了?難道就是楚昭他們想要找的、能證明柳三爺與魔教勾結的證物?還是……別的什麽?
她正待細聽,身後忽然傳來極輕微的破空聲!
常年被係統任務和生死危機鍛煉出的直覺讓她猛地向旁邊一撲!
“嗤——”一道寒光貼著她的耳畔飛過,深深釘入前方的廊柱,那是一枚三寸長的透骨釘,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淬了劇毒。
陸小滿狼狽滾倒在地,回頭望去,隻見一個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從假山陰影中滑出,手中握著一柄窄細的短劍,眼神冰冷死寂,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隻有純粹的殺意。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步一點,身影如電,再次撲來,短劍直刺陸小滿咽喉!速度快得根本不給陸小滿任何思考或呼救的時間!
生死關頭,陸小滿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憑著本能向側麵再滾,同時右手猛地從袖中抽出匕首,胡亂向上格擋!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匕首上傳來的巨力震得她虎口發麻,匕首差點脫手。對方的武功遠高於她,這一擊隻是被稍稍阻隔,劍勢一轉,依舊朝著她的要害襲來。
完了!陸小滿心中絕望。她不會輕功,不會招式,力量懸殊,在這黑衣人麵前如同待宰羔羊!
就在短劍即將及體的刹那——
“咻!咻!咻!”
三道烏光從斜刺裏疾射而來,角度刁鑽,直取黑衣人上中下三路!黑衣人不得不回劍格擋,劍光舞成一團,將暗器盡數磕飛,叮叮當當落在地上,是三枚邊緣磨得鋒利的銅錢。
一道月白身影如同流雲般飄然而至,擋在了陸小滿身前。慕容軒手持那柄看似裝飾用的檀香摺扇,此刻扇骨邊緣在月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寒光。
“柳府的待客之道,還真是別致。”慕容軒的聲音依舊帶著笑意,卻冷得像臘月的冰,“對一位赴宴的女客下此毒手?”
黑衣人一言不發,隻是死死盯著慕容軒,身形微沉,顯然將他當成了勁敵。
書房的門猛地被推開,柳三爺和那兩個江湖人衝了出來,看到院中對峙的場景,柳三爺臉色一變:“慕容賢侄?你怎麽在此?這……”
他看向那黑衣人,眼神閃過一絲驚疑和怒意,卻很快壓下去,喝道:“住手!這是我柳家的護院,怕是誤會了,將這位誤闖的女客當成了宵小。”他看向陸小滿,擠出笑容,“陸姑娘受驚了,是下麵人不懂事,回頭老夫定重重責罰。”
慕容軒摺扇輕搖,似笑非笑:“護院?三爺家的護院,出手就是淬毒的透骨釘和奪命劍法?看來柳家這潭水,比我想的還深。”他並沒有讓開,依舊擋在陸小滿身前。
柳三爺臉色難看,正要再說什麽,那黑衣人卻突然動了!他並非攻嚮慕容軒或陸小滿,而是身形急退,足尖在假山一點,就要躍上屋頂逃離!
“想走?”慕容軒冷哼一聲,手中摺扇脫手飛出,旋轉著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音,直擊黑衣人後心!同時,他身形一晃,如影隨形般追了上去。
黑衣人反手一劍劈向摺扇,“鐺”的一聲,摺扇被擊飛,但去勢也微微一滯。就這眨眼的功夫,慕容軒已近身,並指如劍,直點黑衣人周身大穴!他招式飄逸,速度卻快得驚人,指尖竟帶著嗤嗤的破空聲。
黑衣人短劍狂舞,劍光如瀑,護住周身。兩人以快打快,在狹窄的庭院中瞬間交換了十數招!金鐵交擊聲、衣袂破風聲密集如雨。慕容軒的武功顯然高出黑衣人不止一籌,招式精妙,內力綿長,逼得黑衣人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陸小滿看得眼花繚亂,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到這個世界的真正高手過招。沒有特效,沒有慢動作,隻有快到極致的身影和凜冽的殺意。每一次交手都凶險萬分,勁氣四溢,颳得她臉頰生疼。她緊緊握著匕首,背靠著冰冷的廊柱,一動不敢動。
柳三爺和那兩個江湖人臉色變幻,想插手又似乎有所顧忌。
“嗤啦——”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響,黑衣人肩頭被慕容軒指風掃中,鮮血迸現。他悶哼一聲,眼中凶光更盛,忽然劍交左手,右手在腰間一抹,猛地朝慕容軒撒出一片紅霧!
“小心!是赤蠍粉!”陸小滿脫口驚呼。
慕容軒似乎早有所料,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卻強勁的內力湧出,竟將那蓬紅霧倒卷而回!同時摺扇不知何時已回到他手中,“唰”地展開,朝著黑衣人麵門一拂!
黑衣人慘叫一聲,雙目被扇風所傷,踉蹌後退。慕容軒趁勢上前,摺扇邊緣精準地敲在他手腕上。
“當啷!”短劍落地。
慕容軒飛起一腳,踢中黑衣人胸口。黑衣人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假山上,滑落在地,一時動彈不得。
從黑衣人偷襲到被製服,不過短短幾十息時間。庭院裏一片狼藉,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詭異的紅霧殘留。
慕容軒收起摺扇,轉身,月白錦袍纖塵不染,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打鬥從未發生。他走到陸小滿麵前,看著她蒼白的臉,眉頭微蹙:“受傷了?”
陸小滿搖頭,聲音有些幹澀:“沒……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慕容軒點點頭,這纔看向臉色鐵青的柳三爺,語氣淡然:“三爺,現在可以好好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了吧?這位‘護院’,還有他剛才用的赤蠍粉……似乎與貴府壽宴的喜慶,不太相稱。”
柳三爺額角青筋跳動,看著地上昏迷的黑衣人,又看看好整以暇的慕容軒和驚魂未定的陸小滿,知道今晚這事,怕是難以輕易收場了。
柳三爺強壓怒火,命人將黑衣人拖下去“嚴加看管”,又對慕容軒和陸小滿賠盡不是,聲稱是“誤會”,並許以厚禮壓驚。
回到宴席,壽宴草草收場。次日,陸小滿驚魂未定地留在錦繡莊安排的住處,卻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短箋,上麵隻有一句話:“今夜子時,聽雨樓,天字三號房,務必獨來。事關你身世與天工門之秘。”字跡清瘦陌生。陸小滿捏著短箋,心頭劇震。身世?天工門?這難道是文先生的手筆?還是另一個陷阱?而慕容軒自那晚後便未再露麵,彷彿人間蒸發。江州的水,越發渾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