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機關手法……倒讓在下想起一位故人。不知陸姑娘師承何處?”
青衣幕僚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品鑒室內的絲竹談笑,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麵。他年約四旬,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須,一雙眼眸沉靜無波,此刻卻銳利如針,直直刺向陸小滿。
室內瞬間安靜下來。原本欣賞著百寶匣內精巧夾層的柳三爺也停下了動作,略帶詫異地看向自己的幕僚,又轉向陸小滿。
陸小滿的心髒在那一刹那幾乎停止了跳動。師承?她哪有什麽師承!那些夾層、卡榫、隱蔽的觸發機關,不過是她結合上輩子見過的首飾盒結構、一些物理常識,還有係統商店裏偶爾刷出的《基礎機關圖解》殘頁,自己琢磨出來的。在這個世界,這手法難道真有淵源?
她強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適時地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和赧然:“這位先生謬讚了。小女子哪裏談得上師承,不過是自幼喜歡擺弄些木頭機巧,自己瞎琢磨的玩意兒,難登大雅之堂,讓先生見笑了。”
她垂下眼睫,語氣真誠,將一個有些天賦又謙虛的民間巧匠形象演繹得自然。然而,那青衣幕僚的目光卻未移開,反而在她微微握緊又鬆開的手指上停頓了一瞬。
“哦?自己琢磨的?”幕僚緩緩撫須,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洞察力,“這‘雙龍扣’的咬合方式,這‘回環榫’的巢狀角度,還有這暗格底部的‘水漏計’防誤觸機關……每一處,都與四十年前江湖上已絕跡的‘天工門’基礎手法,有七分相似。更巧的是,天工門最後一代傳人‘妙手仙’木老先生,正是江州人士。陸姑娘,當真隻是……自己琢磨?”
天工門?妙手仙?木老先生?陸小滿腦中一片空白。她完全沒聽說過這些!這純粹是巧合嗎?還是說……她穿越而來的這個世界,某些“常識”或“靈感”,本就與某些失傳技藝有隱秘的聯係?
冷汗幾乎要浸透她的內衫。她感到柳三爺探究的目光,也感到慕容軒從另一側投來的、饒有興味的視線。空氣彷彿凝固了。
就在這時,一聲輕笑打破了沉寂。
“文先生真是博聞強識。”慕容軒端著茶杯,慢悠悠地開口,臉上帶著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連四十年前絕跡的天工門手法都認得如此精準。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陸小滿,眼神溫和,“據在下所知,天工門雖以機關巧術著稱,但其核心要義乃是‘師法自然,格物致知’。陸掌櫃這百寶匣的機關,雖有些精巧構思,但細看之下,更多是實用取巧,於‘道’之一字,相差甚遠。若真是天工門傳人,恐怕做不出這等……嗯,頗接地氣的物件。”
他這番話,聽著像是在貶低陸小滿的手藝“不夠格”,實則巧妙地將她從“疑似天工門傳人”這個敏感身份上摘了出來,定性為一個“有巧思的民間匠人”。既回應了青衣幕僚(文先生)的質疑,又給了柳三爺台階下——柳三爺要的是新奇玩意兒,可不是來曆不明、可能牽扯江湖舊怨的傳人。
果然,柳三爺聞言,眉頭微展,重新拿起百寶匣,哈哈一笑:“慕容賢侄說得有理。老夫看重的,正是這‘接地氣’的巧思!什麽天工門地工門,都是陳年舊事了。陸姑娘這匣子,心思巧妙,實用美觀,正合我意!文先生,你呀,就是太較真。”最後一句,帶著淡淡的不悅。
文先生神色不變,微微躬身:“是在下多言了。三爺見諒。”他不再看陸小滿,退回陰影中,彷彿又變成了那個沉默的背影。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但陸小滿知道,這位文先生已經盯上她了。他那雙眼睛,像能看透人心。
品鑒會繼續進行,柳三爺對百寶匣愛不釋手,甚至當場吩咐下人,將陸小滿帶來的幾款口紅和特色調味料也一並收下,說是壽宴上讓女眷們嚐嚐新鮮。這意味著,她至少拿到了進入柳家壽宴的通行證,甚至可能獲得進一步接觸的機會。
然而,陸小滿心中卻無多少喜悅。文先生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天工門,妙手仙,木老先生……木字!又是木字旁!這與楚昭追查的魔教分舵主線索,與柳家,是否有聯係?那文先生提及此事,是巧合,還是有意試探?
散場時,柳三爺客套地讓管事送陸小滿出府。慕容軒也一同告辭。
走出柳家那氣派而森嚴的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陸小滿深吸一口氣,才感覺緊繃的神經稍緩。
“陸掌櫃今日,可真是讓人刮目相看。”慕容軒走在她身側,搖著扇子,語氣聽不出喜怒,“那百寶匣,確實精巧。不過……”他側頭看她,眼中帶著探究,“文先生的話,陸掌櫃不必放在心上。他那人,就愛鑽研些故紙堆裏的東西,看什麽都像有淵源。”
“多謝公子方纔解圍。”陸小滿真心實意地道謝。不管慕容軒目的如何,剛才他確實幫了她。
“舉手之勞。”慕容軒笑了笑,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文先生此人,是柳三爺最為倚重的幕僚之一,掌管西院不少機密賬目和……特殊往來。他今日既然注意到了你,日後在柳家走動,還需更加謹慎。”
他在提醒她,文先生可能不僅僅是“愛鑽研故紙堆”。
陸小滿心中一凜,點頭:“小女子記下了。”
“陸掌櫃接下來有何打算?錦繡莊那邊可還順利?”
“趙掌櫃很照顧,住處和鋪麵都幫忙安頓好了。接下來幾日,我想在江州城裏逛逛,也多瞭解些此地的風物喜好。”
“甚好。若有需要幫忙之處,可到城東‘匯豐銀樓’留個口信。”慕容軒說完,拱了拱手,“小弟還有些俗務,先行一步。陸掌櫃,再會。”
他坐上早已等候在路邊的精緻馬車,揚長而去。
陸小滿獨自站在柳府門外的街角,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心中疑竇叢生。慕容軒今日的表現,太像個樂於助人的合作夥伴了。他提醒她小心文先生,甚至提供了聯絡方式。這善意背後,到底藏著什麽?
她轉身,朝著錦繡莊為她安排的臨時住處走去。那是一處鬧中取靜的小院,雖然不大,但幹淨清雅。
回到房中,關上門,她才徹底放鬆下來,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今日在柳家,短短一個多時辰,卻彷彿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她倒了杯涼茶,一飲而盡。腦海中反複回響著文先生的話——“天工門”、“妙手仙”、“木老先生”……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江州城的喧鬧市聲隱約傳來,帶著與江城不同的、更繁華也更複雜的氣息。
這個木老先生,會是楚昭要找的那個“木”字旁嗎?如果是,他與柳家,與魔教,又是什麽關係?文先生特意點出,是警告,還是暗示?
還有慕容軒……他今日看似幫忙,但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彷彿在將她推向某個既定的方向。
陸小滿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小的百寶匣模型——這是她製作時的試作品。她輕輕撥動一個隱蔽的卡榫,匣子底層無聲地滑開,露出一個極其微小的空間。這是她留的後手,原本想用來藏匿或傳遞微小物品。
現在,或許該用它來做點別的事了。
比如,想辦法查一查,那位“妙手仙”木老先生,究竟是何許人也。
三日後,柳家老夫人壽宴正日。陸小滿以“新奇玩意兒進獻者”的身份得以列席末席。宴席奢華,賓客如雲。
她低調觀察,發現柳三爺身邊除了文先生,還多了幾個氣息沉凝、太陽穴微鼓的陌生麵孔,不像商賈,更像江湖人。
宴至中途,一個丫鬟不小心將酒水灑在柳三爺衣袖上,柳三爺離席更衣。片刻後,慕容軒忽然起身,以敬酒為名,走向柳三爺空出的主位附近,與文先生低聲交談起來。
陸小滿的位置恰好能看見他們側臉,隻見文先生微微搖頭,慕容軒則蹙起眉頭,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她這個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就在這時,後堂方向隱約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被喧鬧的樂聲掩蓋。陸小滿心中一緊,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