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中招的瘦小漢子被船老大和兩個夥計反扭著胳膊，疼得齜牙咧嘴，嘴裏卻不幹不淨地罵著晦氣。
船老大賠著笑嚮慕容軒和陸小滿告罪，表示定會嚴懲。
慕容軒隻是擺了擺手，目光卻落在那幾個貼著“樣品”封條的箱子上，若有所思。
船艙內因這突發事件稍顯混亂，其他乘客議論紛紛，好奇地打量著那幾個看似普通的木箱。陸小滿站在箱子旁，手指無意識地蜷緊。方纔那一刻，她確實隻顧著穩住身形對抗顛簸，若非慕容軒出手，箱子恐怕真會被抹開。裏麵雖沒什麽真正機密，但若被當眾翻出那些口紅、自製調料包和寫著“江湖套餐”的宣傳單頁，她這“拓展生意”的說辭雖能圓過去，卻難免引人注目。
而慕容軒的話，更讓她心頭發寒。“專衝箱子來的”？誰會這麽做？魔教？他們應該更想暗中監視她，而非打草驚蛇。柳家？她人還沒到江州。還是……其他她尚未知曉的勢力？
“陸掌櫃受驚了。”慕容軒的聲音將她從紛亂思緒中拉回。他已走到近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可曾丟了什麽東西？需不需要檢查一下？”
陸小滿定了定神，搖頭：“多謝公子及時出手，東西應該沒丟。”她頓了頓，看向被押走的賊人背影，“隻是不知……這人為何偏偏盯上我這不起眼的箱子。”
“黑石灘一帶水流複雜，常有賊人混上客船行竊，專挑生麵孔、看似攜帶財物又無同伴的旅客下手。”慕容軒解釋道，語氣尋常，彷彿在說一件江湖常識，“許是見陸掌櫃孤身女子，行李又不少，便起了歹意。”他話雖如此，但眼神卻分明在說：事情沒這麽簡單。
“原來如此。多虧公子在。”陸小滿順著他的話，露出感激又後怕的神情。她不能表現得太精明，一個初次出遠門的客棧女掌櫃，此刻的反應就應如此。
“舉手之勞。”慕容軒笑了笑，“不過，經此一事，陸掌櫃還需更加小心。江上行船，三教九流混雜。這幾日，若掌櫃不介意，你的行李不妨搬到我的艙房附近？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提議合情合理，甚至顯得體貼。但陸小滿聽出了其中的掌控意味——搬到他的“附近”，等於時刻處於他的視線之下。
她稍作猶豫，便點頭應下：“那……就麻煩公子了。實在是心有餘悸。”示弱，有時是最好的掩護。
於是，在船老大的幫忙下，陸小滿的箱籠被移到了慕容軒所在的上層艙房區域。這裏明顯比下層寬敞安靜許多，乘客也寥寥。慕容軒的艙房在走廊盡頭，他讓人將陸小滿的箱子放在隔壁一間空著的客艙內。
“這間原是預定給一位客商的，但他臨時有事未登船，空著也是空著。”慕容軒開啟艙門，“陸掌櫃可在此歇息，總比下麵清淨些。”
艙房果然比下麵舒適，有窗，有桌，床鋪也幹淨。陸小滿道了謝，心中卻更加警惕。這巧合未免太多。空著的上等艙？恰好在慕容軒隔壁？
安置妥當，船已駛過最湍急的河段，恢複了平穩。慕容軒邀陸小滿到船尾甲板透氣。黃昏時分，江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午後的悶熱。
“再有不到兩日，便到江州了。”慕容軒憑欄而立，望著滔滔江水，“陸掌櫃對江州，瞭解多少？”
“隻知是繁華大城，商賈雲集，此次去，也是抱著學習見識的心思。”陸小滿謹慎回答。
“繁華是真，但水麵下的暗流，也不少。”慕容軒轉過頭，看著她，“江州有幾大世家，盤根錯節，柳家、陳家、王家，還有……我們慕容家。表麵和睦，底下各有計較。陸掌櫃想去柳家壽宴謀個機會，這想法不錯，但柳家門檻不低，尤其對陌生麵孔。”
他頓了頓，彷彿不經意般提起：“不過，若是有人引薦，或許會容易些。柳家西院的采買管事，與我家有些生意往來，還算說得上話。”
陸小滿心中一動。柳家西院！小蝶妹妹被扣的地方，柳三爺掌管的院子！慕容軒這是在暗示，他可以幫忙搭上這條線？
“慕容公子……願意幫我引薦？”她試探著問，臉上適當地露出驚喜和不確定。
“相逢即是有緣。陸掌櫃在江城對我的‘生意’多有照顧，投桃報李，也是應該。”慕容軒笑容溫和，“隻是，柳家水深，西院那位柳三爺，更是出了名的精明難纏。陸掌櫃若想與他打交道，光靠幾樣新鮮物事恐怕不夠，還需有些……特別的準備。”
“特別的準備？”陸小滿不解。
“柳三爺此人，好風雅，愛奇物，尤喜收集些精巧別致、別處沒有的東西。”慕容軒緩緩道，“尋常胭脂水粉、飲食花樣，他見得多了。陸掌櫃若想入他的眼，得拿出點真正讓他覺得‘奇’的玩意兒。”
他在暗示她需要準備更獨特的“敲門磚”。可什麽東西，纔算“奇”？她那些口紅、套餐，在江城算新奇，在這見多識廣的江州巨賈眼裏，恐怕就平常了。
見陸小滿沉吟，慕容軒又道：“我知陸掌櫃心思靈巧，江城那些物事便可見一斑。或許，可以往‘實用’與‘巧思’結合上想想？柳家產業眾多，或許有些……他們自己尚未察覺的需求。”
這話說得含蓄，但陸小滿卻聽出弦外之音。慕容軒在提示她，可以從柳家自身的“需求”入手。什麽需求？柳家暗地裏與魔教勾連，必然有些見不得光的物資流轉、人員隱匿、資訊傳遞……需要特殊的遮掩或手段？
她的心跳快了幾拍。慕容軒到底知不知道她真實的意圖？若知道，這提示是幫她，還是引她入彀？若不知道，這又僅僅是商人間尋常的點撥？
“公子提點的是。”陸小滿按下心頭驚疑，虛心道，“容小女子再想想。”
“不急，還有兩日。”慕容軒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而又談起江州名勝、風味小吃，彷彿剛才那番對話隻是尋常閑聊。
夜幕降臨，江上起了薄霧。陸小滿回到新安排的艙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才感覺緊繃的神經稍鬆。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霧氣彌漫，看不見對岸，隻有船行破開的水聲嘩嘩作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的夜鳥啼鳴。
慕容軒的態度太古怪。時而似友，出手相助，提供便利，甚至出言點撥；時而又像潛在的敵手，言語機鋒，步步試探，將她置於可控範圍。他到底圖什麽？
還有白日那偷箱賊。真的隻是普通竊賊嗎？慕容軒出手那般及時，真的隻是巧合？
她取出楚昭給的雲紋玉牌，指腹摩挲著上麵簡潔的紋路。聽雨樓……她現在連這艘船都未必能安然離開，談何去江州尋找聽雨樓？
目光落在隨行李搬上來的那幾個樣品箱上。她走過去，開啟其中一個，裏麵整齊碼放著竹筒口紅、小罐調配好的調料粉、寫著“江湖風雲榜”格式的空白冊頁，以及一些悅來客棧的宣傳畫。
慕容軒說要“新奇”、“實用”、“切合需求”……
一個念頭，忽然劃過腦海，讓她自己都驚了一下。
也許……她可以真的準備一份“大禮”，一份既能取信柳三爺，又能暗藏玄機，甚至可能反過來探查對方虛實的“敲門磚”。
隻是，這需要極為精巧的設計，也需要……冒險。
霧氣從視窗湧入，帶著江水的微腥。陸小滿的眼神，在昏黃的船燈下，漸漸變得堅定而明亮。
抵達江州當日，慕容軒如約派人將陸小滿送至錦繡綢緞莊。趙掌櫃是個嚴肅的中年人，查驗了陸小滿帶來的樣品和楚昭暗中的信物後，態度轉為客氣，答應為其引薦。
三日後，柳家壽宴前的小型品鑒會上，陸小滿獻上了她耗時兩日趕製的“新奇玩意兒”——一套名為“玲瓏百寶匣”的妝奩。
外觀精美，內分數層，可放置胭脂首飾，但其中暗藏幾個極其巧妙的夾層和機關。柳三爺把玩之下，果然大感興趣。
然而，當陸小滿演示其中一個“暗格”的開啟方式時，坐在柳三爺下首的一位始終沉默的青衣幕僚，忽然抬眼，目光如電般射向陸小滿，緩緩開口：“這機關手法……倒讓在下想起一位故人。不知陸姑娘師承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