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處不相逢？”
慕容軒的聲音清朗帶笑，在略顯嘈雜的船艙裏清晰地傳入耳中。他站在過道裏，月白錦袍纖塵不染，摺扇輕搖，周身的氣度與這艘擠滿了商販、挑夫和尋常百姓的普通客船格格不入。周圍不少目光都被吸引過來，帶著好奇與打量。
陸小滿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半杯涼茶。她的心跳在認出他的瞬間漏了一拍，隨即強行鎮定下來，抬眼時，臉上已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慕容公子？真是巧了。”
“可不是麽。”慕容軒自然地走到她對麵的空位坐下，將手中一個小巧的藤箱放在腳邊，“小弟家中傳信，催我回江州處理些瑣事。本打算明日啟程，誰知昨夜得了訊息，說是有批貨出了點問題，需得提前趕回。匆匆忙忙訂了船，沒成想竟遇上陸掌櫃。”他笑容可掬，目光掃過陸小滿手邊簡單的行李和幾個貼著“樣品”封條的箱子，“掌櫃這是……也要去江州？”
理由聽起來天衣無縫。但陸小滿一個字都不信。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她前腳剛上船，他後腳就“家中催歸”？恐怕自己離開江城的訊息，乃至這艘船的行程，他早就一清二楚。
“是啊。”陸小滿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語氣盡量自然，“客棧生意穩定了，便想著往外走走，看看能不能把‘江湖套餐’和些小玩意兒推廣出去。聽說江州繁華，想去碰碰運氣。”
“原來如此。陸掌櫃果然有魄力。”慕容軒讚道，隨即話鋒微轉，“不過江州雖繁華，商賈雲集，競爭也激烈。尤其是餐飲、脂粉這類行當，盤踞多年的老字號不少，新麵孔想立足，不易。”
他這是在提醒，還是在試探她“拓展生意”的真實性？
“多謝公子提點。”陸小滿微微頷首，露出些許初出茅廬的忐忑，“小女子也知艱難，隻是想著總得試試。況且，這次去主要是與‘錦繡綢緞莊’談合作，借他們的渠道試試水，倒不必立刻開店立櫃。”
“錦繡莊？”慕容軒摺扇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那可是江州有名的老字號，信譽極佳。掌櫃的姓趙，為人方正，若能與他合作，確是穩妥之舉。”他似乎對江州商界瞭如指掌。
“慕容公子也識得趙掌櫃？”
“有些生意往來。”慕容軒說得含糊，轉而問道，“陸掌櫃此行，可已安排了住處？江州碼頭龍蛇混雜，若無熟人接引，怕是不便。”
“錦繡莊那邊說會派人來接。”陸小滿謹慎地回答，不想透露太多。
“那便好。”慕容軒笑了笑，不再追問，視線轉向窗外緩緩後退的江岸景色，“這船還要行三日纔到江州。旅途漫漫，有陸掌櫃這般妙人同行，倒是幸事，不至於無聊了。”
接下來的半日航程，慕容軒表現得像個體貼風趣的旅伴。他談江州風物，說些無關緊要的市井趣聞，偶爾點評兩岸景緻，言談風趣，見識廣博，絲毫看不出任何算計的模樣。若非陸小滿早知他底細，幾乎要被這溫文爾雅的表象迷惑。
但她始終繃著一根弦。每當慕容軒看似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江城近況、悅來客棧，或是詢問她對楚昭、對魔教之事的看法時，她都巧妙地用生意經、胭脂配方或是旅途見聞搪塞過去。
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像在下一盤無聲的棋，彼此試探，又互不越界。
傍晚，船泊在一處稍大的鎮甸碼頭過夜。乘客們紛紛下船透氣、采買。陸小滿也隨眾人下了船，在碼頭附近的小攤上買了些幹糧和水果。
回船時，天色已暗。她順著跳板往上走，無意中瞥見船尾陰影裏，慕容軒正與一個船工打扮的漢子低聲交談。那漢子微微躬身，態度恭敬，慕容軒則遞過去一個小布袋，漢子接過，迅速塞入懷中，四下張望一眼，匆匆離去。
陸小滿立刻收回目光，裝作什麽都沒看見，快步走回自己的艙位。
那是他的人。這船上，恐怕不止這一個。
她坐在昏暗的艙房裏，啃著幹硬的炊餅，心緒難寧。慕容軒究竟想幹什麽？若隻為監視或控製她，大可不必親自跟來，還如此“坦誠”地現身。他像是在展示一種姿態：我知道你的目的，我不阻攔，甚至願意“同行”。
這比直接的威脅更讓她不安。因為看不透他的意圖。
夜深了，船艙裏鼾聲漸起。陸小滿卻毫無睡意。她悄悄取出楚昭給的雲紋玉牌，冰涼的玉石貼在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定感。楚昭說，若有緊急，可尋江州“聽雨樓”。可眼下，慕容軒就像一道無形的牆，隔在她與任何可能的外援之間。
她嚐試呼喚係統，想看看有沒有適閤眼下處境的可兌換物品，但聲望值所剩無幾，商店裏那些有用的東西都標著高昂的價格。
【當前聲望：29】
【建議：完成階段性任務或獲得重要人物認可以獲取聲望。】
重要人物認可？她看了一眼對麵艙鋪方向——慕容軒的鋪位就在那邊隔板之後。獲得他的“認可”？陸小滿搖搖頭，甩掉這個荒謬的念頭。
就在她思緒紛亂時，艙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她的門口。
陸小滿瞬間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邊——那裏藏著一把從係統兌換的、最便宜的匕首。
“篤篤。”兩聲輕微的叩響。
“誰？”她壓低聲音問。
“陸掌櫃，是我。”門外傳來慕容軒的聲音，依舊平和，“方纔見掌櫃晚膳用得簡單，小弟這裏有些船上廚子做的點心，還算清爽，給掌櫃送些來。深夜打擾，唐突了。”
送點心？深更半夜？
陸小滿握緊了匕首柄，深吸一口氣，起身，將匕首塞進袖中，這纔開啟一條門縫。
慕容軒站在門外走廊昏暗的光線下，手裏確實托著一個小食盒。他換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少了白日的華麗，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臉上帶著歉然的微笑。
“公子有心了。”陸小滿沒有完全開門，隻從門縫裏接過食盒，“多謝。”
“陸掌櫃不必客氣。”慕容軒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道，“掌櫃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可是初次離家遠行，不習慣？或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擔心江州之事？”
最後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卻像針一樣紮過來。
陸小滿抬眸，對上他的眼睛。走廊的陰影裏，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深邃如古井，清晰地映出她瞬間繃緊的臉。
他在等她的反應。
“確實有些不慣。”陸小滿穩住心神，垂下眼，避開了他的直視，“畢竟是第一次出遠門，又是去人生地不熟的江州。讓公子見笑了。”
她選擇承認一部分“合理”的緊張，迴避了最關鍵的問題。
慕容軒看了她片刻，忽然輕輕笑了。“陸掌櫃不必過於憂心。江州雖大，規矩卻比江城清楚。有些事，看似複雜，找對了路，反而簡單。”他意有所指地說完，不再多言，微微頷首，“夜已深，掌櫃早些歇息。明日過‘黑石灘’，水流急，怕是要顛簸些。”
說完，他轉身，施施然回了自己的艙房。
陸小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手心裏，已是一片冰涼的汗濕。
她開啟食盒，裏麵是幾塊精緻的荷花酥，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找對了路，反而簡單？
他是在暗示什麽？暗示他可以成為那條“路”？
陸小滿捏起一塊點心，卻沒有吃。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江風帶著夜霧的濕冷湧進來。
窗外，黑沉沉的江水無聲流淌，遠處零星漁火明滅不定，像這撲朔迷離的前路，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次日客船果然行至水流湍急的黑石灘，船身顛簸搖晃，不少乘客暈船嘔吐。
混亂中，一個瘦小的身影趁人不備，摸向陸小滿放置“樣品”箱的角落。一直閉目養神的慕容軒忽然睜眼，手中一粒金花生彈射而出，精準打在那人手腕上，一聲痛呼引得眾人側目。
船老大帶人將那試圖偷竊的慣犯擒住。風波平息後，慕容軒走到驚魂未定的陸小滿身邊，看著那幾個箱子，狀似無意地問：“陸掌櫃這些樣品，看來頗為緊要？方纔那人，手法生疏，不像尋常小賊，倒像是……專衝這些箱子來的。”
陸小滿心中一凜，難道除了慕容軒和魔教，還有第三雙眼睛，盯上了她這趟江州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