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軒……”
這個名字從楚昭口中吐出，在狹小的船艙內激起一層無形的波瀾。
陸小滿握著粗陶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溫熱的茶湯映出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疑惑、警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捲入更深漩渦的悸動。
“楚少俠為何提起他？”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楚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與身旁的文士交換了一個眼神。文士——現在該叫他“影狐”了——輕輕歎了口氣，接過了話頭。
“慕容世家，江南钜富，樹大根深。表麵上與各方交好，不涉武林紛爭，隻做生意。”影狐的聲音低沉，帶著久經風霜的疲憊，“但暗地裏，慕容家與江州幾個大族，尤其是柳家，往來密切得有些不尋常。更巧的是，”他看向陸小滿，“我們查到，慕容家這一代的少主慕容軒，近半年頻頻出入江州，與柳家西院那位柳三爺……私交甚篤。而柳三爺，正是扣著小蝶妹妹、與魔教分舵勾連最深的人。”
陸小滿的呼吸窒了窒。慕容軒與魔教的合作者私交甚篤？那他之前找上自己，索要楚昭的訊息，究竟是為了幫魔教，還是……另有所圖？
“我們不確定慕容軒本人是否知曉魔教內情，也不確定他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楚昭介麵，目光坦蕩地看著陸小滿，“但他顯然對你很感興趣。這種‘興趣’，在此時此地，便是一種變數，也可能是一種危險。”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陸姑娘，我知此事強人所難。你本非江湖人，悅來客棧的生意剛有起色，令尊也需要你照料。深入柳家，無異於孤身入虎穴，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你有權拒絕，滄瀾劍派絕無逼迫之意。”
船艙內再次安靜下來。隻有江水輕輕搖晃船身，發出規律的吱呀聲，像命運齒輪緩慢轉動的聲響。
陸小滿低頭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思緒翻騰。
拒絕嗎？回到悅來客棧，繼續做她的陸掌櫃，賣賣口紅，更新江湖風雲榜，在魔教、慕容軒、各方勢力的夾縫中，繼續心驚膽戰地周旋？這次是僥幸過關，下次呢？紅袍男人若知小蝶失手，豈會放過她？慕容軒若另有圖謀，又豈容她置身事外？
這江湖，早已不是她想避就能避開的了。
接受嗎？前路是龍潭虎穴，是柳家深宅裏未知的陰謀，是慕容軒曖昧不明的立場，是魔教分舵主隱藏至深的真身。她一個不會武功、僅憑幾分急智和係統外掛的穿越者，真能勝任？
可若成了呢？楚昭說的“天大的人情”，正道聯盟的庇護，或許真能換來她和父親，乃至整個悅來客棧的長久安寧。更重要的是……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晃動的竹簾縫隙，投向窗外煙波浩渺的江麵。來到這個世界後，她一直被動應對，被劇情推著走，被各方勢力當做棋子。這一次，或許是她第一次，能真正主動做點什麽，去揭開謎底，去改變些什麽。
不是為了什麽江湖大義，隻是為了自己能活得稍微……有底氣一些。
“我需要做什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比想象中鎮定。
楚昭眼中掠過一絲讚賞，也有一絲不忍。“陸姑娘隻需以悅來客棧掌櫃的身份，前往江州拓展生意。柳家老夫人下月壽辰，廣邀賓客，柳家名下諸多產業也會參與采買。這是最好的機會。你需設法與柳家內院，尤其是西院的人搭上關係，留意往來人員、異常動靜，特別是……與慕容軒，或疑似魔教分舵主之人的接觸。無需冒險刺探，保全自身為要，所見所聞，定期通過特定渠道傳遞出來即可。”
聽起來像是商業間諜的活兒，但陸小滿知道，實際操作起來，步步驚心。
“我以什麽理由去江州？又如何在柳家壽宴上獲得請柬？”
“此事我們會安排。”影狐道，“江州有一家‘錦繡綢緞莊’，掌櫃是我舊識，可靠。你可藉口與綢緞莊合作，將悅來客棧的‘江湖套餐’、特色飲品乃至口紅，推廣至江州。錦繡莊與柳家有生意往來，為你引薦一張壽宴末席請柬，並非難事。至於令尊和客棧，我們會派人暗中保護，確保無虞。”
思慮可謂周全。陸小滿知道，自己若點頭，便再無退路。
她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閃過父親擔憂的臉，阿福憨厚的笑容，大堂裏那些熟悉的食客麵孔，還有……慕容軒那雙總是帶笑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好。”她終於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我去。”
楚昭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鄭重抱拳一禮：“陸姑娘高義，楚某代滄瀾劍派，謝過。此去江州，姑娘務必萬事小心。若有緊急，可尋江州‘聽雨樓’掌櫃，出示此物。”他遞過一枚小小的玉牌，質地溫潤，刻著簡單的雲紋。
陸小滿接過，玉牌觸手生溫。“楚少俠，我也有一個請求。”
“姑娘請講。”
“紅袖門的蘇紅葉師姐，曾贈我紅玉哨子，允諾危難時相助。我離開後，若客棧或我父親真有危難，可否……酌情動用這份人情？”她不確定這要求是否過分，但那是她目前能想到的、除楚昭安排之外的另一重保障。
楚昭略微沉吟，點頭：“紅袖門確是可托付的正道盟友。此事我會與蘇姑娘溝通，姑娘放心。”
大事既定，氣氛稍緩。影狐又交代了些江州風物、柳家各房人情的細節。陸小滿仔細記下。
船不知不覺已靠回碼頭。臨下船前，楚昭再次叮囑：“陸姑娘，慕容軒那邊……務必謹慎。此人深淺難測，在查明其真實立場前，不可輕信。”
“我明白。”
踏上堅實的碼頭木板，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陸小滿回頭望去，烏篷船靜靜泊在岸邊，竹簾低垂，彷彿剛才艙內那番決定許多人命運的談話從未發生。
她握緊手中的雲紋玉牌，深吸了一口帶著江水腥氣的空氣。
江州。
柳家。
慕容軒。
新的戰場，在等她。
十日後，陸小滿以“拓展商路”為由，將客棧暫托父親與阿福，帶著簡單的行囊和幾箱“樣品”，登上前往江州的客船。
同船的有商賈，有書生，也有尋常百姓。船行至中途，靠一小鎮碼頭補給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翩然登船——月白錦袍，檀香摺扇，慕容軒笑吟吟地走到她麵前，彷彿偶遇般驚喜：“陸掌櫃？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你也去江州？巧了，小弟正要返家，不如結伴同行？”船艙內其他乘客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聚攏過來，陸小滿看著他毫無破綻的笑容，心知這絕非巧合。
江州之行，從這一刻起，已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