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不大，陳設簡單，一張矮幾，幾個蒲團。江風透過竹簾縫隙鑽進來，帶著水腥氣和隱約的涼意。
楚昭坐在主位，一身青衫，傷勢似乎已無大礙，隻是臉色仍有些蒼白。他看向陸小滿的目光溫和依舊，但那份溫和底下，是江湖人特有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而他身旁的中年文士——那個曾在悅來客棧用火焰銅錢約見陸小滿的魔教中人，此刻正襟危坐，麵帶微笑，彷彿隻是個普通的賬房先生。
小蝶的腳步驟然釘在艙門口。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文士臉上，那副怯懦表情瞬間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陸小滿的心跳如擂鼓，腦中一片混亂。文士是魔教的人，小蝶也是魔教的人，他們理應相識。可小蝶這反應……
“陸姑娘，請坐。”楚昭開口，聲音平穩，打破了艙內詭異的寂靜。他目光掠過小蝶，微微頷首，“這位是？”
“這是我遠房表妹，杏兒。”陸小滿依著早就編好的說辭，側身引薦，同時敏銳地捕捉到小蝶在聽到“杏兒”這個假名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杏兒姑娘。”楚昭禮貌地點頭，目光卻在她腰間停頓了一瞬——那裏，衣料下隱約有個不自然的隆起。
小蝶垂下眼，細聲細氣地行禮：“楚、楚公子。”她像是被這場麵嚇住了，畏縮地往陸小滿身後又躲了躲。
文士這時輕笑一聲，端起矮幾上的粗陶茶杯，慢悠悠啜了一口。“杏兒姑娘不必緊張。這船上沒有外人。”他放下茶杯，看向小蝶，眼神意味深長，“至少，在座幾位，都與‘那邊’有些淵源，不是嗎？”
“那邊”兩個字，他咬得極輕，卻像重錘砸在艙內每個人的心上。
小蝶猛地抬眼，直直看向文士，眼中最後一絲偽裝徹底剝落，隻剩下冰冷的銳利和警惕。“你是誰？”她聲音不再細弱，冷硬如鐵。
文士不答，反而轉向楚昭：“楚少俠，這位姑娘，可與你描述的那位‘暗蝶’中人相似？”
楚昭微微頷首：“形貌年紀俱符，手上繭子的位置也分毫不差。隻是……”他頓了頓，“還需確認。”
小蝶的臉色白了。她下意識後退半步，右手閃電般按向腰間！
“別動。”文士的聲音依舊平和，甚至帶著笑意，但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銅錢，正用指尖漫不經心地轉動著，邊緣的火焰紋在艙內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
“你腰間那把‘柳葉刃’，出鞘快，我的銅錢卻更快。要不要試試？”
小蝶的動作僵住了。她死死盯著那枚銅錢，又猛地看向文士，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眼中爆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是你？！火焰銅錢令……你是‘影狐’？！你不是已經……”
“已經死了？”文士替她說完，笑容深了些，“看來舵主是這麽告訴你們的。可惜，我命硬，隻是換了個身份，替楚少俠做些事情罷了。”
內應！這個文士，竟是楚昭安插在魔教的內應！陸小滿震驚地看向楚昭，後者對她微微點頭，印證了她的猜測。
難怪土地廟那日，文士輕易就被她的把戲嚇走；難怪他能拿到火焰銅錢信物；難怪他知道那麽多魔教內部的訊息……
小蝶顯然也明白了。她的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怒。“好，好一個‘影狐’……舵主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
“待我不薄？”文士嗤笑一聲，轉動銅錢的手指停下，“用毒藥控製我的家人，叫待我不薄？讓我雙手沾滿無辜者的血，叫待我不薄？”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很快又恢複平靜，“多說無益。
小蝶姑娘，你既來了，就說說吧，紅袍讓你跟來，除了監視陸姑娘，還給了你什麽指令？船上若有變，你待如何？”
小蝶緊抿嘴唇，一言不發，眼中滿是倔強和絕望。她知道，身份既已暴露，今日絕難善了。
楚昭這時緩緩開口：“你不說也無妨。紅袍讓你來，無非是想確認兩件事：一，我是否真的在此約見陸姑娘；二，我與陸姑娘究竟談什麽。或許，還想看看能否趁機做點什麽。”他看著小蝶，“我可說錯？”
小蝶冷哼一聲，算是預設。
“那你可知，”楚昭語氣依舊平和，“紅袍派你來，本身就已入了我的局？此刻，你來的路徑，你與分舵聯絡的方式，你身上可能帶的任何信物……都已經成了線索。”
小蝶瞳孔驟縮。
陸小滿忽然想起慕容軒的話——“明日之後，江城就不會再有魔教分舵了。”原來，楚昭約她見麵是餌，小蝶這個眼線本身，更是餌中餌！魔教以為派了個高手來監視，卻不知這高手本身就是送上門的破綻！
“你們……早就知道了？”小蝶的聲音有些發顫。
“從你踏入悅來客棧那一刻起。”文士介麵，“陸姑娘身邊的每一個新麵孔，我們都會查。而你，太‘幹淨’了，幹淨得不像是逃難投親的孤女。再一查你手上繭子的新舊和位置，‘暗蝶’的身份便呼之慾出。”
所以，自己這些天在客棧的如履薄冰，在小蝶麵前的刻意周旋，其實都在楚昭的掌握之中？陸小滿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些釋然，又有些後怕，更有一絲被蒙在鼓裏的淡淡氣悶。
楚昭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溫聲道：“陸姑娘，非是有意瞞你。隻是此事牽扯重大，知道的人越少，戲才越真。你這些日子周旋於各方，處境艱難，卻能始終守住本心，未曾真正投向魔教，楚某感佩。”
這聲“感佩”，說得真誠。陸小滿那點氣悶忽然就散了。是啊，這江湖本就真真假假，她能活到現在，不也是靠著幾分機變和運氣嗎？
“楚少俠言重了。”她定了定神，“那如今……我們該如何？”
楚昭看向小蝶：“小蝶姑娘，我給你兩條路。第一條，將你知道的關於江南分舵、紅袍疤臉的一切說出來，我可保你性命，並設法救出你被魔教控製的親人——如果還有的話。第二條，”他語氣微沉，“你盡可以什麽都不說，但今日你走不出這艘船。而你的家人，魔教也絕不會放過。”
恩威並施，直擊軟肋。
小蝶死死咬著下唇，眼中掙紮劇烈。船艙裏隻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嘩嘩聲，和每個人壓抑的呼吸。
許久，她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肩膀垮了下來，聲音沙啞：“我……我說。但你們要發誓，若能鏟除分舵，必救出我妹妹。她今年才十歲，被扣在江州……”
“我以滄瀾劍派之名起誓。”楚昭正色道。
小蝶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的清明。她開始講述，語速很快：江南分舵在江城的幾處暗樁，人員配置，聯絡方式，紅袍男人的習慣和可能的藏身之處……甚至包括，她接到的第二個、連陸小滿都不知道的指令——若時機合適，可對楚昭下毒，用的是藏在發簪裏的劇毒“七日醉”。
陸小滿聽得脊背發涼。她下意識摸向自己發髻，那裏也藏著一顆慕容軒給的蠟丸。這江湖，果然處處是刀。
小蝶說完，船艙內一片寂靜。文士快速記錄著關鍵資訊，楚昭則陷入沉思。
“江州柳家……”楚昭沉吟，“紅袍讓你妹妹扣在那裏？具體是柳家哪一房？”
“是……柳家西院，管事的是柳三爺。”小蝶低聲道，“我暗中查過，柳三爺與分舵往來密切，很多物資錢財都經他手。但我沒見過分舵主本人，隻聽紅袍提過一次，說舵主與柳家淵源極深，是‘本家’出身。”
本家！陸小滿心中一動。柳家本家出身的魔教分舵主？難道真是原著中那個叛出家族的庶子？
楚昭與文士對視一眼，顯然也得到了重要線索。
“足夠了。”楚昭起身，“小蝶姑娘，接下來要委屈你暫時留在船上。待我們行動之後，自會安排你去見妹妹。”
小蝶默默點頭，不再反抗。
楚昭這纔看向陸小滿，眼神柔和下來：“陸姑娘，今日多謝你。此間事畢後，我另有要事相商，可否請姑娘稍候片刻？”
陸小滿知道，真正的談話，現在才開始。
小蝶被帶往底艙暫押。艙內隻剩楚昭、文士與陸小滿三人。
楚昭親自為她斟了杯茶，神色凝重：“陸姑娘，此番雖然釣出了暗蝶，得了線索，但魔教分舵主真身未現，其在江州的根基恐怕比想象中更深。
紅袍不過是個擺在明麵上的傀儡。接下來，我們需要一個身份清白、不會引起懷疑的人，深入江州柳家探查。
而姑娘你……”他頓了頓，“或許是最合適的人選。”陸小滿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心頭劇震。
深入江州，探查柳家？這豈是她一個客棧掌櫃能擔的？可楚昭接下來的話，讓她更加愕然：“當然，此事凶險，姑娘有權拒絕。
但若應下，滄瀾劍派乃至整個正道聯盟，都將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而且，”他目光深邃，“姑娘難道不想知道，慕容軒千方百計想從你這裏得到訊息，究竟是為了什麽？他與柳家，與魔教，又是什麽關係？”慕容軒的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陸小滿心湖，激起層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