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之緣”四個字，像細針般紮進此刻凝滯的空氣裏。
小蝶臉上那副怯生生的表情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殺意，又迅速被垂下眼簾的動作掩蓋。
她往後縮了縮，半個身子躲到陸小滿側後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蠅：“公子……公子說笑了，小女子鄉野之人，怎會與公子有緣……”
慕容軒卻彷彿沒看見她的畏縮，摺扇輕搖，目光在她臉上流連，笑容愈發意味深長：“鄉野之人？可姑娘這雙手——”他扇尖虛虛一點，“指節勻稱，虎口繭子位置特別，倒像是常年握短刃的。還有這站姿，看似畏縮，重心卻穩得很，隨時能發力。這般人物，說是鄉野村姑，未免屈才了。”
每說一句，小蝶的臉色就白一分。陸小滿的心也隨著他的話一點點沉下去。慕容軒這是在捅破那層紙，逼小蝶現形，也是在逼她表態。
大堂裏其他食客雖不明就裏，卻也感覺到這邊氣氛古怪，紛紛側目。
陸小滿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恰好擋在小蝶與慕容軒之間，臉上堆起無奈的笑：“慕容公子真是眼尖。實不相瞞，我這表妹家中原是開武館的，小時候跟著練過幾年把式，後來家道中落才……讓公子見笑了。”
她轉頭，狀似責備地輕拍小蝶手臂，“杏兒，還不給慕容公子賠個不是？你這孩子，見了生人就躲，沒點規矩。”
她這話接得巧妙，既解釋了小蝶手上的繭子和站姿，又維持了“遠親投靠”的表象，還給了雙方台階下。
小蝶立刻順著台階，朝慕容軒福了福身，聲音依舊怯怯：“杏兒失禮，公子莫怪。”
慕容軒挑了挑眉，看向陸小滿的眼神裏多了幾分玩味。他大概沒想到，陸小滿會如此幹脆地接下他的話頭，還圓得滴水不漏。
“原來如此。”他扇子一合，敲了敲掌心，“倒是小弟唐突了。隻是乍見姑娘，覺得麵善，忍不住多問幾句。”他話鋒一轉，看向陸小滿，“陸掌櫃，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關於前幾日那批貨，有些細節還想請教。”
他指的自然是“解藥”和“交易”。
陸小滿心中瞭然，點頭：“自然。公子請隨我到後院廂房細談。杏兒，你幫著阿福照看一下前堂。”
她特意支開小蝶。小蝶眼神微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低頭應了聲“是”，默默走向櫃台。
後院廂房。
門一關上，慕容軒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便淡了幾分。“陸掌櫃好機智。”他走到窗邊，看著前堂方向，“那姑娘可不簡單。魔教‘暗蝶’一脈的人，專司潛伏盯梢，心狠手辣。你把她放在身邊，等於枕著條毒蛇睡覺。”
他知道得比陸小滿想象的還要多。
“慕容公子既然知道，何必當麵戳穿？”陸小滿平靜地問，“打草驚蛇，於你我都沒好處。”
“我若不戳穿，怎知陸掌櫃是會順勢與我合作，還是會……”慕容軒轉過身，目光銳利，“真把她當表妹，哄著一起去見楚昭？”
他在試探，看她是否真的會帶魔教的人上船。
陸小滿沉默片刻，決定不再完全虛與委蛇。慕容軒太聰明，一味掩飾反而顯得可疑。“帶她上船，是不得已。但船上的訊息，未必不能有兩份。”她抬眼看他，“一份給魔教，一份給公子。端看公子能給我什麽，讓我值得冒這個險。”
“兩份？”慕容軒笑了，“陸掌櫃這是想當雙麵細作？小心玩火**。”
“我如今已在火中。”陸小滿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既然左右都是險，不如賭一把大的。
慕容公子要楚昭的訊息，魔教也要。誰能給我真正的生路，我自然傾向誰。”
她在逼他亮出更多底牌。
慕容軒凝視著她。眼前的少女明明身處絕境，眼神卻清明堅定，甚至開始反過來和他談條件。這種膽識，讓他想起家中那些在商海政壇中搏殺的長輩。
“好。”他忽然道，“明日烏篷船，你盡管帶她去。但上船後，找機會將這個——”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黃豆大小的蠟丸，“塞進她衣領內側，或發髻深處。”
“這是什麽？”
“一點小玩意兒。能讓她暫時聽不清三丈外的聲音，也會讓她……變得稍微遲鈍些。”慕容軒說得輕描淡寫，“這樣，你和楚昭說話，她纔不會聽得太清楚。至於之後你怎麽跟魔教交代，那就是你的事了。”
陸小滿接過蠟丸，觸手微溫。“公子果然準備周全。但明日之後呢？魔教若發現情報有誤，或小蝶出了狀況，我如何應對？”
“明日之後，”慕容軒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江城就不會再有魔教分舵了。”
陸小滿瞳孔微縮。
“楚昭約你三日後見，你以為他真的在等你的訊息？”慕容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是在等你身後的人現身。那艘烏篷船，是個餌。船上的，恐怕不止楚昭的人。紅袍疤臉若真敢派人跟你上船，隻怕是……有去無回。”
原來如此！陸小滿恍然。楚昭故意放出線索，約她見麵，根本就是在設局釣魚！而她，連同小蝶，都是這局中的餌。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她以為自己是在多方周旋，卻原來早就在別人的算計之中。
“所以，”她聽自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公子與我交易，要的也不是楚昭船上的訊息，而是……確認魔教會否咬鉤？”
“聰明。”慕容軒讚許地點頭，“我要的，是魔教江南分舵確切的動向和人員。你帶小蝶上船，便是確認他們已入局。至於船上的具體談話，不重要。”
“那我的解藥？我的安危？”
“解藥我已給你，保你三日無恙。明日之後，魔教自顧不暇，哪還有精力找你麻煩？”慕容軒看著她，“至於安危……陸掌櫃，這江湖本就是賭局。
你既已入局，便隻能賭自己押對了寶。而我，”他微微一笑，“至少是目前，最希望你活著的那個。你活著，才能繼續替我看看，這江城，乃至江南，接下來會怎麽變天。”
他的話半真半假，卻有種讓人不得不信的力量。
陸小滿握緊手中的蠟丸，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明日，我會按公子說的做。”
“很好。”慕容軒滿意地轉身，“那就不打擾了。陸掌櫃，明日……小心行事。”
他推開房門，月白身影施施然離去，彷彿真是來談生意的普通客人。
陸小滿獨自留在廂房，許久未動。
窗外傳來前堂隱約的喧鬧，阿福招呼客人的聲音，小蝶細聲應答的動靜……一切看似如常，底下卻已是暗流洶湧。
明日，烏篷船。
她將是餌，是眼線，也是賭徒。
攤開手心，蠟丸靜靜地躺著。慕容軒的話在耳邊回響，楚昭的佈局在腦中浮現，紅袍男人陰鷙的眼神和小蝶冰冷的審視交替閃過……
她忽然覺得很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但心底那簇不肯熄滅的火苗，卻又燒得更旺了些。
既然都是棋子，那她就做一顆最能攪局的棋子。
次日午時前，陸小滿藉口為小蝶梳妝打扮，將蠟丸巧妙藏入她發髻。
兩人一同走向城南碼頭。第三艘烏篷船靜靜泊著，老船伕依舊在船頭。
上船刹那，陸小滿瞥見船篷簾後隱約的人影不止一個。小蝶緊隨她踏上船板，手指無意識地按向腰間暗藏短刃的位置。
船緩緩離岸，駛向江心。艙內，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陸姑娘，別來無恙。”
簾子掀開，楚昭端坐其中，身旁卻還坐著一個人——正是那日土地廟中的中年文士，此刻他麵帶微笑，朝陸小滿輕輕頷首。
小蝶臉色驟變，陸小滿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