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的人一起去。”
紅袍男人的聲音在空曠破廟裏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火堆劈啪作響,映著他眼角那道疤,像條趴著的蜈蚣。
陸小滿的心沉了下去。帶魔教的人上楚昭安排的船?那和直接背叛有何區別?楚昭若因此遇險,她便是幫凶。
“這……恐怕不妥。”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是為對方著想,“楚昭既約我單獨相見,定有防備。若見生人,恐生疑竇,反而打草驚蛇。不若我先去探明情況,再回報舵主,更為穩妥。”
紅袍男人盯著她,那雙眼睛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幽深:“陸掌櫃,你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陸小滿低下頭,“隻是擔心誤了舵主大事。”
“擔心?”紅袍男人冷笑一聲,站起身,繞著火堆慢慢踱步,“你是擔心楚昭的安危吧?畢竟,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陸小滿沉默。此刻否認隻會更顯心虛。
“放心。”紅袍男人停下腳步,背對著她,“我不要楚昭的命——至少現在不要。我要的是他手裏的東西,和……他查到的人。”他轉過身,目光銳利,“你隻需帶一個人上船,扮作你的丫鬟或夥計。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扮作丫鬟……陸小滿腦中飛快思索。這意味著,魔教會派一個女子跟隨。什麽樣的人能假扮她的丫鬟而不惹懷疑?年紀不能太大,要不起眼,要能隨機應變……
“若楚昭認出……”
“他認不出。”紅袍男人語氣篤定,“我派去的人,精於此道。”
陸小滿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明麵上,她已“投誠”,此刻若強硬反對,前功盡棄。
“好。”她終於點頭,“但如何接頭?船上若有變,又如何應對?”
“明日午後,會有人去客棧找你,自稱是你遠房表妹,投親至此。你收留她便是。三日後,帶她同去碼頭。”紅袍男人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藥丸,遞給她,“上船前,讓她服下此藥。半個時辰內,她會暫時失聲,無法言語——免得她說錯話。”
陸小滿接過藥丸,觸手冰涼。讓一個活生生的人暫時變成啞巴,隻為了不“說錯話”?魔教行事,果然狠辣。
“我明白了。”她將藥丸收起。
“記住,”紅袍男人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那甜腥的口氣幾乎噴到她臉上,“別耍花樣。你和你爹的命,還有客棧裏那些人的命,都係在你這次的表現上。”
陸小滿垂著眼:“小女子不敢。”
離開土地廟時,夜風凜冽。她裹緊衣襟,快步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懷裏的藥丸像塊冰,貼著心口發寒。
次日午後
果然來了個姑娘。
十六七歲模樣,穿著半舊不新的碎花布衣,梳著簡單的雙丫髻,手裏拎個小包袱。麵容清秀,眼神怯生生的,站在客棧門口,聲音細如蚊蚋:“請問……陸小滿表姐在嗎?”
陸小滿正在櫃台後算賬,聞聲抬頭,心中瞭然。她放下算盤,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你是……”
“我是杏兒,從鄰縣來。娘說讓我來投奔表姨和表姐……”姑娘說著,眼圈微紅,“家裏遭了災,實在過不下去了……”
戲演得很足。
陸小滿起身走過去,仔細打量她。這姑娘手上雖有薄繭,但虎口處有不易察覺的硬皮——那是長期握兵器留下的。眼神看似怯懦,眼底深處卻一片平靜,甚至有種冰冷的審視。
“可憐見的。”陸小滿拉住她的手,觸感微涼,“快進來。阿福,去收拾間客房出來。”
她將“表妹”安頓在後院一間僻靜廂房。關上門,隻剩下兩人時,那姑娘臉上的怯懦瞬間褪去,腰背挺直,眼神銳利如刀。
“我叫小蝶。”她聲音也變了,冷靜幹脆,“舵主吩咐,這三日我扮作你的遠親。平日裏我會盡量少說話,不引人注意。但你要記住——”她盯著陸小滿,“別試圖甩開我,也別做多餘的事。我耳朵很靈,眼睛也很尖。”
這是警告,也是示威。
陸小滿點點頭,神色如常:“我知道了。你既是我‘表妹’,便安心住下。有什麽需要,跟我說。”
她轉身要走,小蝶忽然叫住她:“表姐。”
陸小滿回頭。
小蝶臉上又浮起那種怯怯的笑容,聲音也柔了下來:“謝謝表姐收留。”
變臉之快,讓人心驚。
陸小滿笑了笑,沒說什麽,帶上門離開。
回到前堂,她繼續招呼客人,記賬收錢,彷彿真的隻是多了個窮親戚。但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這個小蝶,絕對是魔教培養的好手。有她在身邊監視,自己任何異常舉動都可能被察覺。而三日後,還要帶她上烏篷船……
必須想辦法提前探一探那條船。
傍晚打烊後,陸小滿回房,取出係統裏的最後一張易容麵膜。聲望值已降到穀底,這是她目前唯一的依仗。
麵膜敷在臉上,清涼中帶著輕微的刺痛。一炷香後,她看向銅鏡——鏡中人成了個麵色蠟黃、眉眼平庸的婦人,約莫三十許歲,丟在人堆裏絕不起眼。
她換上李嬸的舊衣裳,包上頭巾,挎了個菜籃子,從後門悄悄溜出。
城南碼頭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寂靜。白日裏的喧囂散去,隻剩下江水拍岸的嘩嘩聲,和零星幾盞漁火。
第三艘烏篷船依舊泊在老位置。船頭掛著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裏,老船伕還坐在那裏,但這次沒補網,而是在……釣魚。
深更半夜,在碼頭釣魚?
陸小滿放輕腳步,假裝路過。走近些纔看清,老船伕垂釣的姿勢很穩,魚竿幾乎紋絲不動,那不是尋常漁夫的架勢。
她正要再靠近些,船篷的簾子忽然掀開一角。
一隻手伸出來,遞了個什麽東西給老船伕。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虎口處有繭——是練劍的手。
簾子很快放下,但那一瞬,陸小滿看到船篷裏似乎還有一個人影,坐著,身形挺拔。
她的心猛地一跳。
楚昭已經到了?不可能,約的是三日後。那裏麵是誰?滄瀾劍派的其他弟子?還是一品茶樓的李掌櫃?
正驚疑間,老船伕忽然轉過頭,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夜色中竟顯得格外銳利。
陸小滿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裝作趕路的婦人匆匆走過。直到拐進一條巷子,纔敢靠牆喘息。
船裏有人,而且不止一個。老船伕也絕非普通漁夫。
楚昭安排這場見麵,果然不隻是為了聽她報信。恐怕,本身就是一個局。
她忽然想起那片柳葉。楚昭特意讓人帶回,或許不單是暗示線索,更是一種邀約——邀她入局,成為破局的一環。
可她現在身不由己,身邊跟著魔教的眼線,懷裏揣著讓人失聲的藥丸,還被慕容軒暗中盯著……
陸小滿靠在冰冷的磚牆上,仰頭看向狹長的夜空。幾顆星子晦暗不明,像她此刻的處境。
但不知為何,心底那股一直壓抑著的、屬於現代陸小滿的不服輸的勁兒,忽然冒了上來。
你們都想利用我?都想把我當棋子?
她直起身,眼神在夜色中逐漸堅定。
那就看看,到底誰纔是下棋的人。
第三日清晨,陸小滿像往常一樣起身,卻在小蝶的監視下,悄悄將慕容軒給的碧色解藥混進早餐粥裏服下。
上午,她藉口帶“表妹”熟悉江城,領著小蝶在城中繞行,卻在路過一家胭脂鋪時,用隻有她和阿福懂的暗號,讓偷偷跟來的阿福記下了小蝶一路上格外留意的幾個地點。
午後回客棧,她正思忖如何將小蝶的異常傳達出去,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上門——多日不見的慕容軒搖著扇子走進大堂,笑吟吟地對小蝶說:“這位姑娘好麵生,可是陸掌櫃新認的妹妹?巧了,在下對識人麵相略通一二,觀姑娘眉眼,倒似與我有幾分故人之緣。”小蝶臉色微變,陸小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