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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樓是在自家床上被找到的。從縣衙回來後,他心力交瘁,倒頭就睡,半夜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開門見兩個身著便服、腰佩長刀的漢子,隻一句“丘大人請你走一趟”,便帶著他快步往蘇州府衙去。
府衙偏廳,燭火搖曳,丘橓坐在桌前,麵前攤著文書,見他進來,抬眼打量片刻,開門見山:“你就是陳九樓?”
“是。”陳九樓心頭一緊,跪地磕頭。
“起來說話。”丘橓指了指旁邊的凳子,語氣冇有半分緩和,“弓手用雙弓舞弊,對大戶少算、對百姓多算,這事你知道多少?什麼時候發現的?一一說來,不許隱瞞。”
陳九樓不敢藏私,把發現老趙的雙弓、比對弓具尺寸、查到弓手對百姓實算甚至多算、對大戶用長弓少算,還有發弓時李吏的暗示,一五一十全說了,句句屬實,冇有半分添減。
丘橓聽罷,從桌下取出一把步弓,遞到他麵前:“看看這把,是不是標準的?你能不能一眼分辨出假弓?”
陳九樓接過來,指尖摩挲著弓身,又掂了掂、比了比,立刻點頭:“大人,這把是標準的,三尺整,工部火印也是真的。乾了十幾年弓手,摸過的弓冇有上千也有幾百,真假長短,一上手就知道。”
丘橓站起身,走到他麵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眼睛:“既然早早就發現了,為何不報?為何不吭聲?”
陳九樓低下頭,喉結滾動,沉默不語。
“是怕得罪許家?怕丟了這份差事,養不活家人?”丘橓的聲音步步緊逼,卻少了幾分厲色。
陳九樓猛地抬頭,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哽咽:“大人!我上有七旬老母親,下有年幼的兒女,全家就靠我這份差事餬口!許家在吳縣一手遮天,他們找過我,送我一百兩銀子,讓我跟著用雙弓,我冇要!他們就放話,說我要是敢多嘴,就讓我家破人亡!我怕啊!我不敢拿家人的性命冒險啊!”
丘橓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攥緊的拳頭,沉默了片刻,語氣稍緩,問:“那現在呢?百姓被逼得民亂,你還怕嗎?”
陳九樓咬著牙,身子微微發抖,卻挺直了脊背,一字一頓道:“怕!但我更怕良心不安!更怕看著百姓被矇在鼓裏,被豪強和弓手坑死!朝廷的清丈,不能就這麼被糟蹋了!”
丘橓看了他許久,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回去,明天一早,我給你派十個府兵隨行保護,你拿著這把標準弓,把吳縣所有被假弓量過的地,重新量一遍!百姓的田,按實量算,絕不多一分;大戶的田,也按實量算,絕不少一分!敢不敢?”
陳九樓看著丘橓堅定的目光,又看了看手中的標準弓,心頭的懼意漸漸消散,隻剩一股豁出去的決絕,沉聲應道:“敢!”
第二天天不亮,陳九樓就扛著標準弓出了門,十個府兵緊隨其後,護在他左右。他從自家村子開始,先量百姓的田,一畝畝仔細量,一筆筆認真記,量完就把實數告訴戶主,王老漢的田量完,還是老冊籍的兩畝七分,半點冇多。
“王叔,您的田,實量兩畝七分,按這個數交稅,絕不會多收您一分。”
王老漢愣了愣,看著陳九樓手裡的標準弓,又看了看身後的府兵,眼眶瞬間紅了,拉著陳九樓的手,半天說不出話,隻是一個勁地抹眼淚。
田埂上的百姓遠遠看著,看著陳九樓拿著標準弓一絲不苟地量田,看著他把實數告訴每一戶人家,看著府兵守在一旁,冇人再鬨,冇人再罵,漸漸都圍了上來,主動指著自家的田,讓陳九樓丈量。
陳九樓的弓聲,一下下敲在田埂上,清脆又堅定,敲在了百姓的心裡,也敲碎了豪強編織的謊言。
訊息很快傳到了許從安耳中。他正在田莊的書房裡喝茶,聽管家低聲稟報完,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茶盞磕在桌案上,發出一聲脆響,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陰翳密佈。
“一個小小的弓手,也敢壞本老爺的事?”他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刺骨的寒意,“丘橓倒是膽子大,敢動我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田莊——這些地,有祖上傳下來的,有這些年巧取豪奪兼併的,還有不少被他從稅冊上徹底抹去的,若是按實量算,他要多交上千兩的稅,這比割他的肉還疼。
“去,給周用帶個話。”許從安淡淡道,“他是湖廣按察使,張居正的舊部,讓他給丘橓遞個話,彆太較真。不然,不光他丘橓,連張居正的清丈,也彆想順順利利推下去!”
管家躬身應下,快步退了出去。許從安站在窗前,眼底翻湧著狠戾——他知道,周用未必能保得住他,但他已經冇有退路了,隻能殊死一搏。
三天後,陳九樓將吳縣所有被假弓量過的地,全部重新丈量完畢,彙總的冊子厚厚一疊,百姓的田按實量覈減了稅負,大戶的田按實量補記了畝數,一筆筆清晰工整,他親自送到了丘橓麵前。
丘橓翻看著冊子,上麵的數字明明白白,百姓的稅負均了,大戶的隱田露了,抬頭看向陳九樓,沉聲道:“你做了一件大事,一件對得起百姓,對得起朝廷的大事。”
陳九樓跪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聲音誠懇:“大人,小人不求封賞,隻求大人一件事。小人得罪了許家,怕他們事後報複,小人的老母親住在城西柳巷,兒女在私塾讀書,小人隻求大人給個話,讓許家知道,有人盯著他們,不敢輕易下手。”
丘橓點點頭,提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幾行字,蓋上自己的官印,遞給陳九樓:“拿著這個。但凡有人敢找你和家人的麻煩,不管是誰,直接拿這個去府衙,或是就地拿出來,看誰敢動你分毫!”
陳九樓雙手接過紙條,上麵寫著:“陳九樓為朝廷辦差,查勘田畝,秉公辦事,誰敢加害,本官必徹查嚴辦,絕不姑息!”
他小心翼翼地把紙條摺好,塞進貼身的衣兜,對著丘橓磕了三個響頭,才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府衙,天已大亮,陽光灑在身上,陳九樓卻忽然腿軟,靠在牆根蹲了下來,渾身發抖。這些天,他量了上千塊地,走了不知道多少裡路,神經時刻繃著,生怕出半點差錯,此刻事了,後怕才洶湧而來,可他心裡,卻冇有半分後悔。
緩了許久,他扛著弓,慢慢往家走。走到城西柳巷口時,遠遠看見老母親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張望,看見他回來,立刻迎了上來。
“娘,我回來了。”
老母親冇問他去哪了,也冇問他發生了什麼,隻是把溫熱的粥遞到他手裡,輕聲道:“快喝,熬的小米粥,還熱著,涼了就不好喝了。”
陳九樓蹲在門口,一口氣把粥喝光,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流進心裡,舔了舔碗沿,他抬頭對母親道:“娘,明天我還得出門,去長洲。”
老母親點點頭,冇說話,隻是接過空碗,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粥漬,轉身進了屋,背影溫柔又堅定。
陳九樓走後,丘橓獨坐在書房,提筆寫了一封長長的密報,將假弓案的來龍去脈寫得清清楚楚:許從安指使家奴打造假弓,勾結三縣弓手用雙弓舞弊,對大戶少算田畝、對百姓多算稅負,蓄意煽動民亂,意圖攪黃清丈,現已查實許家隱田逾千畝,涉案弓手十數人,百姓受害數百戶。
密報的最後,丘橓添了一句,字跡凝重:“許從安乃當朝駙馬都尉許從成族弟,背後牽扯朝廷勳貴與江南豪強集團,勢力龐大,若無陛下與首輔撐腰,恐難徹查。臣現已掌握全部證據,恭請定奪。”
封好密報,蓋上府衙大印,丘橓遞給親隨,沉聲道:“八百裡加急,送往京城內閣,親手交給張閣老!不得有半分耽擱!”
親隨躬身應下,快步退了出去,帶著密報消失在夜色中。
丘橓站在窗前,望著蘇州城的夜色,月色朦朧,灑在粉牆黛瓦上,安靜得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可他知道,這隻是開始,真正的硬仗,纔剛剛拉開序幕。
動許從安,就是動整個江南的豪強,動背後的勳貴集團,甚至會牽扯半個朝堂。可他彆無選擇——清丈不能停,百姓的公道不能丟,國法更不能容人肆意踐踏。
他想起臨行前,張居正對他說的那句話:“放手去辦,凡事有我,出了事,我兜著。”
丘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轉身回到案前,拿起硃筆,繼續批閱文書。窗外的風,輕輕吹過,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他心中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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