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東塘報送入乾清宮時,朱載坖正伏案看書。抬手取過翻看,隻一眼,眉頭便緊緊蹙起。
直隸、山東遭了蝗災。北地蝗蟲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所過之處莊稼儘被啃噬,隻剩光禿禿的秸稈。濟南、兗州、青州三府災情最重,德州、臨清一帶更是到了“蝗飛蔽天,落地積三寸”的地步。塘報末尾,山東巡撫奏請朝廷速撥賑災銀兩,減免受災州縣賦稅,以安民心。
朱載坖放下塘報,沉默片刻,抬眼吩咐:“馮保,傳張師傅來見朕。”
張居正入乾清宮時,手中正捏著一份塘報,顯是早已收到訊息。他剛要開口奏稟,朱載坖便抬手打斷:“山東的事,朕看了。你打算如何處置?”
張居正將塘報置於案上,沉聲回稟:“臣已擬三策。其一,受災地區清丈田畝暫緩半年,先保百姓生計;其二,從太倉撥銀五十萬兩賑災,行以工代賑,令山東巡撫組織百姓修河堤、挖蝗卵,不教百姓白受接濟;其三,減免受災州縣賦稅,具體數額待巡撫查清災情奏報後再定。另臣請旨,派戶部右侍郎親赴山東督辦賑災,太醫院派醫官隨行治疫,兵部調青州衛兵丁維持地方秩序,皆聽山東巡撫節製。”
朱載坖聽罷,頷首準奏,語氣沉定:“準你所請。五十萬兩賑災銀即刻從太倉撥付,戶部右侍郎、太醫院醫官、青州衛兵丁三日內啟程赴魯。清丈之事受災各縣一律停擺,凡怠慢賑災、剋扣糧款者,無論官職大小,就地革職,押解京師問罪。”
張居正躬身應道:“臣遵旨。臣即刻擬旨,發往各部及山東巡撫衙門。”
“還有。”朱載坖補充道,“令山東巡撫每日遞一份災情急報,京中隨時掌握情況。賑災之事由你總攬排程,京中各部全力配合,不得推諉。”
“臣定當儘心排程,不負陛下所托。”張居正深揖一躬。
退朝後,張居正即刻入內閣擬旨,一道道諭旨從內閣發出,發往戶部、工部、兵部、太醫院及山東各府縣,太倉銀庫連夜清點銀兩,青州衛整兵備馬,戶部右侍郎點齊隨行屬官,三日內皆陸續啟程赴魯。
——
半個月後,山東巡撫的首份賑災奏報入京,言戶部銀兩已至,以工代賑已推行,百姓挖蝗卵換糙米,一斤蝗卵換一斤米,民心漸穩,但濟南府粥棚出現糧米稀薄、百姓領粥困難之事,已著手徹查。
朱載坖看罷奏報,麵色微沉,批下:“速查嚴辦,據實奏報,勿要姑息。”
旨意剛發往山東,濟南府的查勘奏報便接踵而至,八百裡加急送入乾清宮——濟南府同知王某剋扣三成賑災糧,私自變賣換銀,以糠充米致粥棚糧稀,城外已有餓殍出現,贓銀藏於衙門夾牆,人贓並獲;章丘知縣趙某挪用賑災糧款三千兩,用於搶修被洪水沖垮的河堤,稱不修堤則汛期下遊十數村將被淹,其任職五年,修堤開渠,考評年年為優,非中飽私囊。
朱載坖捏著奏報,沉默片刻,召張居正入乾清宮議事。
“張師傅,濟南府這兩樁事,你怎麼看?”朱載坖將奏報遞予張居正。
張居正翻看罷,沉聲回道:“王同知剋扣賑災糧、致百姓餓死,罪無可赦,按律當斬;趙知縣雖挪用糧款,卻為護下遊百姓,且素有政績,非貪墨之徒,若嚴懲,恐寒天下為官者為民辦事之心。”
“朕亦是此意。”朱載坖點頭,提起硃筆在奏報上批下,“王同知就地革職,押解京師,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會審,斬立決,佈告天下以儆效尤;趙知縣暫停職務,戴罪立功,繼續主持河堤搶修,待賑災結束後,由刑部覈查賬目,酌定處置,其挪用糧款由國庫補足,不得累及章丘百姓。”
又對張居正道:“令山東巡撫嚴查各地賑災糧款,凡有貪墨舞弊者,一律按王同知之例處置,切勿因小失大,失了民心。”
“臣遵旨,即刻傳旨山東。”張居正躬身應下。
幾日後。
三法司會審很快定論,王同知斬立決,旨意傳至山東,百姓無不拍手稱快,各地賑災官吏見狀,皆收斂心思,儘心辦事,山東賑災事宜愈發順暢。
章丘河堤搶修處,趙知縣雖被停職,卻依舊日夜守在堤上,督工搶修,得知朝廷處置旨意後,更是感激涕零,誓要將功補過,竟提前數日完成了河堤加固,令下遊百姓免遭水患。其事蹟奏報入京,朱載坖看罷,對張居正道:“此人雖有過,卻有擔當,可記上一筆,待賑災結束,酌量複職。”
山東災情漸穩,張居正卻未敢懈怠,每日依舊排程各部,覈對賑災賬目,催辦各地災情奏報。
這日,他正在內閣批閱文書,親隨呈上一封火漆密報,封皮上“急密”二字,乃江南清丈禦史丘橓所發。
張居正拆開密報,看了三遍,麵色愈發沉凝。
密報中寥寥數語,字字驚心——江南吳縣、長洲、崑山三縣清丈時,有人偽造加長步弓,丈量時虛報百姓田畝數,更暗中煽動民亂,企圖攪黃清丈,經查,假弓出自當地豪強作坊,背後似有勳貴牽涉,勢力不小。
張居正捏著密報,指尖微微泛白,即刻起身入乾清宮,將密報呈予朱載坖。
朱載坖翻看罷,眉頭緊蹙,拍案道:“清丈乃定國之策,竟有人敢如此舞弊,煽動民亂,還牽涉勳貴!”
稍作沉吟,他抬眼看向張居正:“張師傅,想必你已有對策了吧?”
“臣以為,此事需徹查,且需拿住鐵證,不可輕動。”張居正沉聲回道,“丘橓素有剛正之名,辦事紮實,可令他繼續暗中查探,查清假弓案所有牽涉人員,尤其是背後勳貴,取到鐵證後即刻奏報,再定處置之策。若輕舉妄動,恐打草驚蛇,反讓清丈受阻。”
“朕準你所請。”朱載坖點頭,“即刻傳旨丘橓,令他密查到底,查到誰就是誰,無需顧忌身份,京中由朕與你撐著。清丈之事絕不能半途而廢,這些豪強勳貴,若敢阻撓國法,朕絕不姑息!”
“臣遵旨,即刻傳旨丘橓。”張居正躬身應道。
走出乾清宮,張居正望著天邊沉沉的雲,心中清楚,山東蝗災雖漸穩,江南假弓案卻已浮出水麵,清丈這步棋,從一開始便步步維艱,而這,不過是個開始。但他既受陛下重托,便無退縮之理,無論背後牽涉何人,都要查個水落石出,讓清丈之策推行到底。
一場圍繞清丈的較量,已然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