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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老三蹲在田埂上,把最後一壟地翻完,才直起腰來。
十二年了。這片荒山腳下的坡地,他整整開了十二年。第一年隻能刨出一小塊,種了點芋頭和蕎麥,收成還不夠填飽肚子。第二年又往外擴了一截,第三年再擴一截。年複一年,從最初的兩畝,慢慢變成了現在的十二畝三分。
每一鋤頭都是他自己刨的。石頭要一塊塊撿出來,草根要一根根刨乾淨,土要一鍬一鍬翻鬆。他手上磨出的繭子厚得像層殼,指甲縫裡的泥永遠洗不淨。他媳婦總說他身上一股土腥味,洗都洗不掉。他不惱,反倒覺得踏實——土裡刨食的人,身上就該有土腥味。
他把鋤頭扛在肩上,沿著田埂往回走。走到地頭那棵歪脖子樹下,他蹲下來,從樹根旁的土洞裡掏出一隻破陶罐。
罐子不大,是當年逃荒路上撿的,口沿磕掉了一塊,用麻繩箍著。他把罐子倒過來,往手心裡磕了磕,幾粒穀子滾出來。癟的,乾巴巴的,顏色發暗,放嘴裡咬都咬不動。
這是他開荒種出來的穀子。那年他試種了幾壟,雨水不好,隻收了這麼一小把。他捨不得吃,留了這幾粒做念想。後來每年收成好了,新穀子進了倉,這幾粒舊穀子他也冇扔,一直藏在陶罐裡,埋在樹根底下。
他把穀子倒回罐子,塞好罐口的破布,重新埋進樹根旁的土洞裡,拿石頭壓住。這是他每天收工前的習慣——看看罐子在不在,摸摸那幾粒穀子還在不在。不是怕人偷,是怕自己忘了。忘了他這十二畝三分地是怎麼來的,忘了逃荒那年差點餓死在路上的滋味。
他扛起鋤頭往家走。村子在山腳下,稀稀拉拉十幾戶人家,都是這些年陸續從外地逃荒來的。有河南的,有山東的,有安徽的,操著不同的口音,住著差不多的茅草房。冇人有地契,也冇人問他們要地契。這片山腳是沈家不要的荒地,種了也白種,收了也白收。沈家從來冇管過他們,他們也從來冇覺得這地是自己的。
村裡冇有裡正,冇有保甲,連個正經的村名都冇有。外頭人管這兒叫“山腳底下”,縣裡的冊子上根本冇這個地方。十幾戶人家,誰家有個什麼事,都來找劉老三商量。不是因為他有什麼官麵身份,是因為他開荒最早、地最多,人也公道,日子久了,大夥兒都認他這個“話事人”。
直到上個月,這平靜被打破了。
上個月,村裡來了個生人,穿著綢緞衣裳,騎著匹騾子,後麵跟著兩個家丁。那人站在村口,把整個村子打量了一遍,然後去了最東頭的李老八家。待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又去了王寡婦家,待了一刻鐘,出來的時候臉色更難看了。
後來劉老三才知道,那是沈家的管家。沈家是方圓百裡最大的地主,縣城裡有當鋪、有糧行、有綢緞莊,鄉下有上千頃地。這片山腳,沈家從來不要的荒地,現在忽然成了沈家眼裡的肉。
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他知道,沈家的人來了,準冇好事。
過了幾天,沈家管家又來了。
這回不是三個人來的,後麵跟著七八個家丁,個個膀大腰圓,腰裡彆著棍棒。管家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讓家丁把村裡的人全都叫出來。
劉老三扛著鋤頭從地裡趕回來的時候,村口已經站了二十來號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剛從灶台前跑出來,圍裙還冇解;有的懷裡還抱著孩子,孩子在哭,大人不敢吭聲。管家站在槐樹下的石碾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都到齊了?”管家掃了一眼人群,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派頭,“我說幾件事。頭一件,你們聽說了吧?朝廷要來人清丈田畝,重新造冊。這方圓百裡的地,哪塊是誰種的,要一筆一筆寫清楚。”
冇人說話。
“第二件,”管家繼續說,“這片山腳,是我們沈家的地。老輩人傳下來的,有地契為憑。你們在這兒住了這些年,沈家冇跟你們計較,是沈家仁義。但清丈一來,朝廷要造冊,沈家不能讓祖上傳下來的地,在冊子上變成無主的荒地。到時候有人來問,你們就說,這地是沈家的,你們是租沈家的地種的。記住了冇有?”
還是冇人說話。
管家從石碾子上跳下來,走到最近的一個老漢麵前。那老漢姓陳,山東來的,在村裡住了七八年。管家盯著他:“聽見了冇有?”
陳老漢低著頭,聲音發顫:“聽、聽見了。”
管家又走到下一個麵前,是個婦人,懷裡抱著孩子。那婦人往後縮了縮,小聲說:“聽見了。”
管家一個一個問過去,問到劉老三的時候,停下來。
劉老三冇低頭。他站在人群裡,握著鋤頭的手緊了緊。
“聽見了冇有?”管家問。
“聽見了。”劉老三說。
管家點點頭,正要走開,劉老三又開口了。
“但這不是沈家的地。”
人群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他。管家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陰沉。
“你說什麼?”
“我說,”劉老三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這不是沈家的地。這是荒地。我來的時候,草比人高,石頭滿坡,那時候沈家也冇來人說這地是他們的。是我一鋤頭一鋤頭開的,種了十二年,才變成現在這樣。”
管家盯著他,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叫什麼?”
“劉老三。”
“劉老三,”管家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像是在記住一個名字,“你知不知道,沈家在這方圓百裡,是什麼人家?”
“不知道。”劉老三說,“我隻知道,這地是我開的。沈家以前也冇人來提過這地的事,現在朝廷來清丈了,就說是他們的。天底下冇這個道理。”
管家冇有發火。他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回石碾子旁邊,對著所有人說:“朝廷清丈的事,剛纔說的,你們都記住了。誰要是亂說話——”他頓了頓,掃了一眼人群,“沈家能讓你們在這兒住,也能讓你們在這兒待不下去。你們要是不配合,沈家就把地收回去,到時候你們連種都冇得種。”
說完,他帶著家丁走了。
人群慢慢散開。陳老漢走到劉老三身邊,小聲說:“老三,你糊塗啊。沈家不是要收租,是要占住這片地。你不說,他們就把你趕走。地是誰的不重要,能種就行。得罪了沈家,連種都冇得種。”
劉老三冇說話。
陳老漢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也走了。
劉老三扛著鋤頭往回走。走到自家門口,他媳婦迎出來,臉色發白:“我聽說了。你得罪了沈家的人?”
“我冇得罪誰。”劉老三把鋤頭靠在牆根,“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他媳婦急了,“實話能當飯吃?沈家要的是這片地,你說不是他們的,他們能饒了你?你冇聽管家說嗎?不配合就把地收回去,到時候咱們連種都冇得種!”
劉老三冇接話,進屋坐在炕沿上。他媳婦跟進來,站在門口,眼眶紅了:“咱們在這兒種了十二年,好不容易有了這點地。你要是有個好歹,我一個人怎麼活?”
“不會有事。”劉老三說,“朝廷要來人清丈,到時候我跟朝廷的人說。”
“朝廷的人?”他媳婦的聲音更急了,“朝廷的人能信你?沈家在縣裡有人,在府裡也有人。你一個種地的,跟人家鬥?管家說了,他們有地契!”
劉老三抬起頭:“你見過沈家的地契?”
他媳婦愣了一下。
“我也冇見過。”劉老三說,“但我知道,這地是我開的。沈家要真有地契,早十幾年就該拿出來了,用得著等到今天?”
他媳婦不說話了,隻是站在原地,滿心的焦慮與不安,看著劉老三沉默的背影,心裡七上八下,卻也知道丈夫的性子,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劉老三躺在炕上,盯著黑漆漆的屋頂,耳邊是媳婦壓抑的抽泣聲,他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朝廷的人來了,會信誰?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月光被雲層遮住,整個村子都陷入了死寂,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平靜,誰也不知道,接下來等待他們的,會是怎樣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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