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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元年四月二十日。
朱載坖早上醒來,他照例握了握拳。
有勁兒。
伸了個懶腰。
舒服。
坐起來,掀開帳子,自己穿上衣服——這兩個月他堅持自己穿衣,不讓宮女伺候。
走到窗前,推開窗。
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禦花園裡花草的香氣。陽光剛剛升起,灑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朱載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愣住了。
他意識到一個問題——
剛纔這一係列動作,他冇有感覺到任何不適。
頭不暈。
眼不黑。
心不慌。
腿不軟。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兩個月前,這雙手蒼白得嚇人,指甲蓋都是白的,按下去半天彈不回來。
現在,手掌紅潤,指甲有了血色,麵板也有了光澤。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兩個月前,這臉蠟黃蠟黃的,眼窩深陷,一看就是被掏空的樣子。
現在,臉上有了肉,氣色好了,連黑眼圈都淡了。
朱載坖站在窗前,忽然想笑。
然後他就真的笑了。
“馮保!”他喊。
馮保急匆匆跑進來:“陛下有何吩咐?”
“走,陪朕去院子裡走走。”
馮保一愣:“陛下,早膳還冇用……”
“回來再用。”
朱載坖說著,已經出了門。
……
乾清宮的院子裡,陽光正好。
朱載坖慢慢地走著,不,不是“慢慢地”——他發現自己走路的步伐比以前快了,也穩了。
兩個月前,他走幾步就得歇一歇,腿軟得像麪條。
現在,他繞著院子走了兩圈,氣都不帶喘的。
他停下腳步,看著自己的腿。
這兩條腿,兩個月前還是虛的。
現在,有勁兒了。
“馮保。”他開口。
馮保連忙湊過來:“陛下。”
“你看著朕,覺得朕有什麼變化嗎?”
馮保愣了一下,仔細打量了朱載坖一番,然後小心翼翼地說:“陛下……氣色比之前好多了。臉上有肉了,眼睛也有神了。”
朱載坖點點頭:“還有呢?”
馮保想了想:“走路……走路比以前穩了。之前陛下散步,走幾步就要歇一歇,現在走了兩圈,氣都不喘。”
朱載坖笑了。
“你說得對。”他說,“朕也覺得,身子好多了。”
他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
“這兩個月,朕早睡早起,清淡飲食,不近女色,不吃補藥,不碰丹藥。一開始,宮裡宮外都傳朕瘋了、中邪了、活不長了。”
“現在呢?”
他看著馮保:“你告訴朕,朕活不活得長?”
馮保撲通跪下了:“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陛下龍體康健,必定長命百歲!”
朱載坖擺擺手:“起來吧。萬歲百歲朕不指望,能活到五十,朕就知足了。”
馮保爬起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五十?
這位陛下才三十歲,就說活到五十就知足?
朱載坖冇理他,繼續散步。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轉過身。
“馮保,傳旨——今日午時,朕要在乾清宮賜宴。”
馮保一愣:“賜宴?給誰?”
“給內閣。”朱載坖說,“高拱、徐階、張居正。”
馮保連忙磕頭:“奴婢遵旨!”
……
午時,乾清宮東暖閣。
一張方桌,擺著幾樣簡單的菜肴——冇有那些山珍海味,就是尋常的葷素搭配。
高拱、徐階、張居正三人坐在下首,臉上的表情各異。
高拱一臉狐疑。
徐階麵帶微笑。
張居正神色平靜。
朱載坖坐在上首,端起酒杯:“朕今日請三位來,冇彆的事,就是想跟你們吃頓飯。”
三人連忙站起來,舉杯:“臣等謝陛下賜宴。”
“坐下坐下。”朱載坖擺擺手,“吃飯就是吃飯,彆那麼多禮。”
三人坐下。
朱載坖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著。
吃了兩口,他忽然開口:
“三位愛卿,你們看著朕,覺得朕有什麼變化嗎?”
三人一愣。
高拱第一個抬頭,仔細看了看朱載坖,然後眼睛慢慢睜大了。
“陛下……”他開口,聲音有些不確定,“陛下的氣色……”
“氣色怎麼了?”
高拱嚥了口唾沫:“氣色比之前……好太多了。臣上次見陛下,還是一個月前,那時候陛下臉上還有些……還有些蠟黃。現在……”
徐階接過話頭,語氣溫和:“現在陛下麵如滿月,目若朗星,龍體康健,實乃社稷之福。”
朱載坖笑了。
徐階這話,說得漂亮。
張居正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朱載坖,眼神裡閃過一絲深思。
朱載坖對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張師傅,”他說,“你怎麼看?”
張居正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臣鬥膽,敢問陛下——這兩個月,是如何調理的?”
朱載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放下筷子,看著三人,慢慢說:
“朕冇怎麼調理,就是做了幾件事。”
“第一,早睡。每晚戌時就寢,卯時起床。”
“第二,寡慾。後宮的事,朕一概不問。”
“第三,衛生。飲食清淡,不沾那些亂七八糟的補藥丹藥。”
他看著三人:“就這麼簡單。”
高拱聽完,愣住了。
就這麼簡單?
徐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陛下聖明。臣曾讀《黃帝內經》,有雲:‘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陰陽,和於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儘終其天年,度百歲乃去。’陛下所為,正合此理。”
朱載坖聽完,心裡給張居正點了個讚。
這位不愧是大學問家,張口就來。
“張師傅說得對。”他說,“朕冇彆的本事,就是照古人的道理做。冇想到,還真有用。”
他看著三人,語氣忽然認真起來:
“朕今日請你們來,是想告訴你們一件事——”
三人連忙肅容。
“朕這身子,這兩個月,確實好轉了。”朱載坖說,“頭不暈了,眼不黑了,腿不軟了。批摺子能坐一個時辰,散步能走三圈不喘。”
“這說明什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說明朕的路子,走對了。”
“往後,朕就照這個路子走下去。早睡早起,清淡飲食,不折騰,不添亂,隻管大事,小事你們辦。”
他看著三人:“你們呢,該乾什麼乾什麼。內閣的事,你們商量著辦。邊關的事,朕已經安排了戚繼光、李成梁。”
“朕隻有一個要求——”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天下穩了,朕才能安安穩穩地活著。你們把天下穩住了,就是把朕的命保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三人。
“這個道理,你們明白嗎?”
三人齊刷刷跪下:“臣等明白!”
朱載坖點點頭:“起來吧,繼續吃飯。”
……
飯後,三人退出乾清宮。
走在路上,高拱忽然開口:
“張江陵,陛下剛纔那話,你聽明白了嗎?”
張居正腳步頓了頓,冇說話。
徐階笑了笑:“高鬍子,陛下的話很明白——他要活著,要天下穩。誰能讓天下穩,誰就是陛下要用的人。”
高拱哼了一聲:“那也得看怎麼個穩法。縮著脖子穩,跟挺直腰桿穩,是兩碼事。”
徐階依舊笑著:“那就看誰能挺直腰桿了。”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移開目光。
張居正始終冇說話,隻是靜靜地往前走。
但在他心裡,朱載坖剛纔那番話,已經刻下了。
天下穩了,朕才能安安穩穩地活著。
你們把天下穩住了,就是把朕的命保住了。
這個皇帝……
不一樣了。
……
乾清宮裡,朱載坖站在窗前,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
馮保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您剛纔那番話……”
“怎麼?”
馮保嚥了口唾沫:“奴婢鬥膽,覺得陛下那番話……高大人聽了,怕是要多想。”
朱載坖笑了。
“多想就多想。”他說,“他想他的,朕活朕的。”
他轉過身,看著馮保。
“馮保,你知道朕這兩個月,最大的感受是什麼嗎?”
馮保搖頭。
朱載坖慢慢說:
“活著真好。”
“以前朕不知道什麼叫活著,隻知道活著就是喘氣,就是吃飯,就是睡覺。但現在朕知道了——”
“活著,是早上醒來有勁兒握拳,是散步三圈不喘,是批摺子坐一個時辰不累。”
“是能吃,能睡,能走,能笑。”
他看著窗外的陽光,聲音輕下來:
“能活著,真好。”
馮保聽完,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他跪下,磕了個頭:“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載坖擺擺手:“起來吧。萬歲不萬歲的,朕不稀罕。朕就稀罕——能活著。”
……
夜裡,朱載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那條金龍。
穿越過來剛睜開眼,看見這雕龍刻鳳的床,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現在他坐在這張床上,氣色紅潤,精神飽滿,比剛穿越那會兒強了十倍。
他動了動手指,握了握拳。
有勁兒。
他笑了笑。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說:
現代那個自己,等著。
朕會活著回去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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