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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載坖冇想到,陳太後會親自來。
這天他剛批完早上的摺子,正準備去院子裡散步,馮保就急匆匆地跑進來:
“陛下!太後孃娘駕到!”
朱載坖愣了一下。
太後孃娘——陳太後,原主的嫡母。
朱載坖放下手裡的摺子,整了整衣冠,往外走。
剛出殿門,就看見一乘肩輿已經落在了乾清宮院子裡。
肩輿上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深青色大衫,戴著九翟冠,麵容端莊,但眉眼間帶著一絲病容,臉色有些蒼白。
這就是陳太後。
朱載坖迎上去,按照記憶裡的禮節躬身行禮:“兒臣給母後請安。”
陳太後看著他,眼神複雜。
“皇帝起來吧。”她說,聲音溫和,但帶著一絲隱隱的擔憂。
朱載坖直起身,側身讓路:“母後請進。”
……
乾清宮東暖閣。
陳太後坐下,朱載坖坐在下首。
宮女上了茶,退下去。
屋裡安靜了幾秒。
陳太後端起茶盞,冇喝,隻是看著朱載坖。
朱載坖被她看得有點發毛,但麵上不動聲色。
“皇帝。”陳太後開口,“你瘦了。”
朱載坖愣了一下。
瘦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些天他早睡早起、清淡飲食,身體確實比剛穿越那會兒好多了。但瘦——應該是虛胖消下去了,肌肉緊實了,看起來反而精神了。
“母後,”他說,“兒臣這是……瘦了?兒臣覺得精神好多了。”
陳太後看著他,眼神裡的擔憂更重了。
“精神好?”她放下茶盞,“皇帝,你跟母後說實話——你最近是不是……是不是中邪了?”
朱載坖:“……”
中邪?
他穿越以來聽過各種評價——瘋了、變了、改性子了,說“中邪”也不用奇怪,自己還問過馮保呢。
“母後,”他無奈地說,“兒臣冇中邪。”
“那你告訴母後,”陳太後的聲音微微發緊,“你為什麼突然不吃補藥了?為什麼突然不近女色了?為什麼突然把丹藥全燒了?”
她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你知不知道,這宮裡宮外都傳成什麼樣了?有人說你病了,有人說你瘋了,還有人說你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了身……”
朱載坖沉默了。
他明白陳太後的擔憂。
一個當了三十年裕王、兩個月皇帝的皇子,突然之間性情大變,擱誰誰不嘀咕?
更何況還是嫡母。
“母後。”他站起來,走到陳太後麵前,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陳太後一驚:“皇帝!你這是做什麼?”
“兒臣想跟母後說幾句心裡話。”朱載坖說。
陳太後看著他,冇再說話。
朱載坖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這位曆史上的孝安皇後。
“母後,兒臣冇中邪,也冇瘋。兒臣隻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怎麼活著。”朱載坖說,“母後知道兒臣登基之前,在裕王府是什麼樣子嗎?”
陳太後冇說話。
朱載坖替她說了:“兒臣在裕王府九年,身邊美人不斷,補藥不斷。登基這幾個月,更是變本加厲。母後知不知道,兒臣每天早上醒來,是什麼感覺?”
陳太後搖了搖頭。
“頭暈。”朱載坖說,“眼黑,身上發軟,連坐都坐不穩。有一次早朝,兒臣坐在龍椅上,眼前一黑,差點栽下去。”
陳太後臉色變了。
“太醫說,這是精血虧耗、虛火上炎。”朱載坖繼續說,“意思就是兒臣這身子,快被掏空了。”
他看著陳太後,一字一句:“母後,兒臣今年才三十歲。兒臣不想三十多歲就死。”
陳太後的眼眶更紅了。
“所以兒臣改了。”朱載坖說,“不吃補藥,不近女色,不熬夜,不煉丹。每天早睡早起,清淡飲食,適度活動。母後看兒臣現在——”
他站起來,伸開手臂轉了一圈:“兒臣瘦了,但精神好了。頭不暈了,眼不黑了,身上也有勁兒了。今天早上兒臣批摺子,坐了一個時辰都冇覺得累。”
陳太後看著他,眼神漸漸變了。
從擔憂,變成了欣慰。
“皇帝……”她開口,聲音有些哽咽,“你真的……”
“兒臣真的想明白了。”朱載坖說,“這江山是祖宗留下的,兒臣得守好。但這身子是自己的,兒臣也得養好。身子垮了,江山再大也冇用。”
他重新跪下,鄭重地說:“兒臣隻求靜養,把身子養好,穩坐江山,讓母後安心,讓天下百姓安心。這是兒臣的真心話,請母後明鑒。”
陳太後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朱載坖麵前,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來。”她說,“地上涼。”
朱載坖站起來。
陳太後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好。”她說,“好。你能這麼想,母後就放心了。”
她抬起手,用帕子擦了擦眼淚,聲音輕下來:“你不知道,這兩個月,母後有多擔心。外麵傳的那些話,母後不敢信,也不敢不信。想來看看你,又怕打擾你靜養……”
“是兒臣不孝。”朱載坖說,“讓母後擔心了。”
陳太後搖搖頭,拍了拍他的手:“你冇事就好。你冇事,母後就冇事。”
她頓了頓,又說:“你方纔說的那些話,母後記住了。靜養身子,穩坐江山——這是正理。往後誰再敢嚼舌頭,母後替你說他們。”
朱載坖笑了:“多謝母後。”
陳太後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過頭來。
“皇帝。”
“兒臣在。”
“你說的那些……早睡早起、清淡飲食,能行嗎?”
朱載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母後放心,能行。兒臣已經試了兩個月了,比之前強多了。”
陳太後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上了肩輿,離開了。
……
陳太後走後,朱載坖回到東暖閣,坐下。
馮保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太後孃娘她……”
“她放心了。”朱載坖說,“往後這後宮,應該就消停了。”
馮保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輕鬆了不少。
朱載坖看著他,忽然問:“馮保,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朕中邪了?”
馮保一愣,連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
“起來吧。”朱載坖擺擺手,“朕冇怪你。”
馮保爬起來,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朱載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想起剛纔陳太後的眼淚,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這位陳太後冇有親生兒子,身體也不好,好歹是原主嫡母,該做的還是要做。
朱載坖想了想,叫住馮保:“傳太醫。”
周文舉很快來了。
“周太醫,太後孃孃的身子,你清楚嗎?”
周文舉愣了一下,連忙說:“回陛下,太後孃娘……身子一直不太好。早年落下的病根,這些年時好時壞。臣每隔三日去請一次脈。”
朱載坖點點頭:“從今日起,太醫院給太後那邊多上點心。該補的補,該調的調。需要什麼藥材,從朕的內帑裡出。”
周文舉磕頭:“臣遵旨!”
他退出去。
朱載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太後能多活幾年,也是好事。
這宮裡,多一個真心關心他的人,總比全是算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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