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望向群鳥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意也淡了。
她快步走到船舷邊,拿起“千裡眼”極目遠眺。
西天尚藍,東天際卻堆起一層灰白的雲,如同誰用飽蘸濃墨的筆在天幕狠狠抹了一道。
她審視片刻,回頭道:“周紹祖,收半帆!”
周紹祖怔愣了一瞬,“夫人,風正大著,收半帆怕是要慢下來......”
“收。”陸白榆打斷他,語氣不重,卻斬釘截鐵。
周紹祖心中雖有疑惑,卻不敢多問,當即應聲,“是。”
帆繩轉動,半帆徐徐落下,船速頓時減緩。
約莫一炷香後,那股東來的風如期而至。
帆索猛地繃緊如弓弦,船身劇烈一傾。
趙遠正蹲在甲板上剝花生,連人帶筐滾出老遠,花生米灑了一地。
“他孃的!”他罵罵咧咧爬起來,臉紅脖子粗。
周紹祖把著舵,眉頭緊蹙,“夫人,風向不對。東邊來的風,帶著潮氣,後頭怕還有更大的!”
陸白榆扶著桅杆立在船頭,海風捲動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她身形卻穩如磐石。
“左滿舵。”她望瞭望遠處陰沉的天色,又低頭掃了眼腳下洶湧的海水,沉聲道:“避開那片漩渦,貼著深水區走。”
周紹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海水顏色深得發暗,水麵下暗流湧動,像藏著無數條扭動的黑蛇,邊緣處不時泛起細小的漩渦,吞吐著海水。
“夫人,那邊有暗流漩渦!”周紹祖的聲音帶著驚疑。
“我知道。”陸白榆的聲音斬釘截鐵,“暗流越急,說明水越深。浪頭打過來,深水區反而比淺水區穩當。貼著漩渦外緣走,隻要不陷進去,船更安全。快!”
周紹祖一咬牙,猛地扳動沉重的舵輪。船身斜斜切入那片墨色的水域,幾乎是擦著那吞噬一切的漩渦邊緣滑了過去。
一個巨浪迎頭砸下,冰冷的海水劈頭蓋臉澆透了整個甲板。
趙遠又被沖得踉蹌幾步,死死抱住桅杆才沒摔倒,忍不住破口大罵,但罵聲未落,他卻發現船身確實比之前平穩了許多,顛簸也減輕了不少。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風勢終於弱了下來。
那片帶來風暴的灰白雲團被遠遠甩在船尾,天際重新鋪展開一片乾淨的蔚藍,洶湧的海浪也漸漸平息,化作溫柔的波浪。
周紹祖鬆開舵輪,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線終於鬆弛。
他盯著陸白榆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夫人,你這身本事......是跟哪位高人學的?”
陸白榆淡然一笑,剛想答話,顧長庚已經搶在她前麵開了口。
“早叫你們平日多翻翻書,總當耳旁風。”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卻讓周紹祖後背一緊,“這回見識到了?書裡的東西,緊要關頭是真的能救命。”
周紹祖被他噎得一時語塞。
趙遠正蹲在濕漉漉的甲板上,狼狽地撿拾散落的花生,聞言抬起頭,尷尬地嘿嘿乾笑兩聲,撓了撓後腦勺,又趕緊埋頭繼續他的“搶救”工作。
顧長庚沒再理會他們,目光又落回船頭那個身影。
陸白榆依舊扶著桅杆站在那裏,濕透的衣袍緊貼著她纖細的脊背,勾勒出略顯單薄的輪廓。
日頭曬著她半邊側臉,睫毛上凝著一顆細小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光。
他沉默片刻,轉身從船艙邊拿了件乾爽的衣袍,走回她身邊,輕輕披在她肩上。
陸白榆微微一怔,側頭看他。
顧長庚沒說話,隻抬手,替她攏了攏衣袍的領口,指尖在她微涼的頸側停留了一瞬,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聽見,“披上,別讓風把濕氣吹進骨頭裏。”
風暴雖已過去,餘浪卻未平息。
陸白榆隻得讓周紹祖就近尋了個小島暫避。
此處灘塗開闊,礁石連綿,倒是個難得的安穩地兒。
日落時分,潮水退下去,露出一大片黑黢黢的礁石灘。
幾隻小螃蟹受了驚,橫著身子慌慌張張往石縫深處鑽,沙地上隻留下幾道細細的爬痕。
陸白榆倚著船舷看了片刻,回頭朝顧長庚招手,“侯爺,走,帶你尋寶去。”
顧長庚一時沒反應過來,“尋什麼?”
“晚飯啊。”她狡黠地彎了彎唇角,已從艙裡拎出個竹簍。
兩人踩著濕滑的礁石往灘塗深處走。石上覆著滑膩海藻,稍不留神便要滑倒。
顧長庚伸手想扶她胳膊,她卻擺擺手,腳下穩穩噹噹。
石縫裏積著淺水,每踩一步,都能驚得些小東西倉惶躲藏。
顧長庚低頭瞧著這些稀奇玩意兒——
巴掌大的海螺慢吞吞探著觸角;指甲蓋大小的寄居蟹拖著殼橫衝直撞;幾顆海膽縮在石縫裏,黑刺根根豎著,活像團起的小刺蝟。
“這些東西......當真能吃?”他語氣裏帶著三分懷疑。
“能。”陸白榆蹲下身,手指靈巧地探進石縫,輕輕一撥,那顆海膽就滾進了她手心。她托起來遞到他眼前,“這個最鮮,生吃都行。”
顧長庚盯著那團黑刺,眉頭微蹙,“這玩意兒......從哪兒下嘴?”
她噗嗤一笑,將海膽扔進竹簍,繼續往前尋摸。
走了一小段,她忽地指向一塊半人高的礁石:“侯爺,快瞧那兒。”
礁石底下緊貼著幾個拳頭大小、灰撲撲的東西。
“那是什麼?”
“鮑魚。”她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別驚著它,貼著石頭,用點巧勁兒一撬就下來了。”
顧長庚放輕手腳湊近,手剛觸到那灰褐硬殼,那東西猛地一縮,死死吸在礁石上。
他手上加了點力,竟紋絲不動。
“不是這麼弄的。”陸白榆忍著笑走過來,從袖口摸出把小刀,貼著石縫輕輕一插、一撬,“啵”的一聲輕響,鮑魚應聲脫落。
她把這塊戰利品扔進他手裏,眉眼彎彎,“侯爺,這世上的活計,光靠蠻力可不成。”
顧長庚低頭看看掌心裏那塊灰撲撲的鮑魚,又抬眼看看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漾開,“阿榆這是嫌我笨手笨腳了?”
“不敢。”她拎著竹簍往前走,聲音被海風送過來,“就是讓侯爺開開眼,什麼叫術業有專攻。”
他笑著追上去,伸手把人攬進懷裏,低頭在她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麼。
她偏頭睨他一眼,臉頰微紅,卻沒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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