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抬手指向天邊,“瞧見那四顆最亮的麼?那是南十字。在北疆,是見不著的。隻有過了南海,它才露麵。”
他順著望去,四顆星排成小小的十字,清輝熠熠,比北天的任何星宿都要耀眼。
“海上的人靠它指路。十字的長柄向下延伸,便指向正南。”她的指尖在空中虛劃,“往那頭去,是占城、暹羅。再往南......就是更遠的天地了。”
“還有那兒,”她轉向另一片星辰,“那是船底座。看見那顆最亮的沒有?那是老人星。南邊人說,見到這顆星,便知離陸地不遠了。”
他聽得仔細,偶爾追問一句,“阿榆,那本《風土記》裏寫的,都是真的麼?”
“哪些?”她靠在他懷裏,懶懶地應了一句。
“說占城的人拿胡椒當銀子使。說暹羅的國王出門騎大象。說南洋有種樹,流出來的汁液能當葯,也能當毒。說滿剌加的街市上,擠著波斯人、天竺人,還有天知道從哪兒來的人。”
她狡黠地彎了彎唇,“真的假的,等過些日子,侯爺親眼去瞧瞧不就都知道了?”
停頓片刻,她又指向南方,輕聲道:“侯爺你看,北鬥柄指東,天下皆春。可南十字指正南,卻是越走越遠的方向。”
她忽然輕笑一聲,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天上的星光,“可咱們不就是從最北的邊關,一路走到最南的船上了麼?人這一生要認的路,從來不在天上,而是在腳下。”
顧長庚低頭看她,月光落進她眼底,亮得驚人。
他什麼都沒有說,隻是握緊她的手,把人往懷裏帶了帶,“白日裏我看那本冊子,讀到‘占城南去七百裡,海闊無垠,舟行半月始見陸地’,隻覺得是紙上的字。今晚站在這甲板上,望著這片天,才真真切切地明白......”
他停頓了片刻,磁性的嗓音裏帶著難以言喻的震動。
“天地之大,遠超出我想像。”
陸白榆下意識側頭看他。
月光溫柔地落在他側臉上,白日裏鋒利的輪廓此刻柔和了許多,眉眼間卻湧動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采。
彷彿一個習慣了丈量沙場疆域的將領,猝不及防間撞見了世界的盡頭,心神俱震,一時失語。
她輕輕回握他的手,“侯爺,天地再大,也是人一步步蹚出來的。咱們慢慢走,總能走到想看的地方。”
他偏過頭,吻了吻她的耳垂,眼底的笑意終於漾開,“好。”
船行第七日,海天驟然換了副麵孔。
前幾日還能瞥見零星漁舟的影子,偶爾有海鳥掠過桅尖,留下幾聲清唳。
可不知何時,船已悄然駛過一道無形的界限,周遭徹底空寂下來。
天是圓的,海是平的,船如一滴墨點,漂在無邊無際的蔚藍裡。
顧長庚立在船頭,目光投向這片陌生的汪洋。
日頭毒辣,曬得甲板發燙,風卻裹挾著一股生猛鹹腥的海味,比前幾日濕潤了幾分。
他凝望良久,忽然開口:“阿榆,你有沒有覺得,這片海跟之前不一樣了?”
陸白榆與他並肩而立。
“是不一樣。”她望向遠方的海天一色,“過了瓊州,海水就慢慢變了。越往南走,顏色越深,浪頭也越急。等靠近占城,那片海碧綠得透亮,像上好的翡翠。。”
顧長庚側目看她,若有所思,“阿榆對這片海,似乎很熟悉?”
“紙上談兵罷了。”她唇角微彎,“讀萬卷書,終不如行路萬裡。”
他沒有接話,視線仍投向海天相接處。
浪濤起伏,一波接一波湧向船首。
陸白榆拿出麻繩和魚鉤,正準備海釣,顧長庚的眉頭倏然緊皺,“阿榆,你看那邊。”
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船頭偏右的方向,海水顏色明顯深黯,水麵下隱約透出一道暗色紋路,彷彿蟄伏著什麼巨物。
她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侯爺好眼力。”她唇角弧度加深了些,“那是暗流。水下有深溝,海水自溝底湧上,顏色便深。咱們得偏左些,繞開它走。”
顧長庚微微一怔,隨即轉頭看向她,“你如何斷定那是暗流?”
她不答,隻抬手指向更遠處一片顏色更深的水域,“侯爺再看那兒。”
他凝神望去,這纔看清那片深色水域的邊緣,海水正打著細小的旋兒,一圈又一圈,若非刻意觀察,幾乎難以察覺。
“那是漩渦的尾巴。”她語氣依舊平靜,“暗流上湧,遇著礁石或深溝,便會打轉。從這裏漂過的木頭,不消多時便會被卷進去。”
顧長庚盯著那片詭譎的水麵看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沉了些:“阿榆,這些.......也是你從書上看來的?”
“嗯。”
她應得輕巧,可他知道不是。
書上讀不來風浪,讀不來暗流,更讀不來生死一線的鎮定。
但他從來不好奇。
因為比起這個,他更在乎她能不能一直留在自己身邊。
午後,一群海鳥驀然闖入天際。起初隻是幾點墨痕,漸近時,能看清那灰白的羽翼、細長的翅尖,在海麵上盤旋、俯衝、又陡然拉起。
顧長庚眯眼看了片刻,問,“這是什麼鳥?”
“海鷗。”陸白榆也望著那群飛鳥,“再往南走,還能見到信天翁。翅膀更寬闊,滑翔時紋絲不動,像在雲裡睡著了。”
他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追隨著鳥群。
她偏頭看他,唇邊浮起一絲淺笑,“侯爺想知道本地人如何喚它們嗎?”
他轉頭,“怎麼喚?”
她略作沉吟,緩緩吐出幾個音節,捲舌音濃重,帶著異域的腔調。
顧長庚一怔,試著模仿,舌頭卻像打了結。
陸白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難得露出一絲窘態,“這舌頭,怕不是人長的。”
“多念幾遍便順了。”她斂了笑,又教了一遍。這次他認真聽著,盯著她的口型,慢慢跟讀。
第三遍,終於有了幾分模樣。
他抬眼,眸中竟帶點少年般的得意,“是這般念法?”
她笑著頷首,正欲開口,遠處那群海鷗卻陡然停止了盤旋,齊齊振翅,如離弦之箭般射向西天,瞬息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顧長庚的笑容驟然一窒,“阿榆,它們怎麼跑了?”
南洋線有我對小情侶的一點私心,所以甜蜜日常比平常略多一點,如果看膩了日常線,你們記得告訴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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