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太陽把甲板烤出鬆脂味。
顧長庚坐在船尾陰涼處,手裏捧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書頁泛黃,邊角捲起,一看就是翻過很多遍的老物。
他看得入神,眉頭微微皺著,指尖在紙麵上緩緩挪動,像是在默記什麼要緊的東西。
艙門吱呀一聲,陸白榆走了出來,挨著他蹲下,順手就把那冊子抽走了。她掃了眼封麵——《南海諸番風土記》。
“侯爺。”她一時好氣又好笑,“這趟出來,可是專程讓你鬆快鬆快的,不是讓你換個地方接著勞神的。”
“做慣了事情,突然閑下來反倒不自在。”他墨玉似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歉然,“抱歉,我是不是辜負你的心意了?”
“不會享福就慢慢學。”她把冊子往旁邊一擱,手指搭上他緊繃的肩頸,力道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橫豎,咱們有的是工夫。”
他反手握住她搭在肩上的手,將她拉到身邊坐下,“好。聽你的。”
“侯爺會釣魚嗎?”
顧長庚怔了下,“少年時玩過幾回,後來隨父北征,就沒這閑情了。”
“那我教侯爺海釣?”陸白榆變戲法似的從箱籠裡摸出一卷細麻繩,還有幾枚亮得晃眼的鉤子。
“這是......魚鉤?”顧長庚接過來,在掌心掂量著。鐵打的鉤身彎成月牙,尖兒上一點寒光,比平常見的粗壯不少,倒刺也深得嚇人。
“嗯,”她眉眼彎彎,笑得像隻偷到腥的貓,“閑著也是閑著,釣幾條上來,晚上給大夥兒添個鮮。”
“這是你特意找人打的?”他將魚鉤攥在掌心,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鐵,“這東西,真能釣上來魚?”
“海魚野性大,力氣足,尋常魚鉤一掙就斷。”陸白榆點點頭,彎腰從水桶裡撈出幾條白天捉的小雜魚,麻利地切成肉丁,穿在鉤上,
“能不能成,試試不就曉得了?”
她手腕一抖,麻繩帶著鉤餌飛出去,“噗通”一聲沒入海裡,線一截截往下沉,很快便瞧不見了。
兩人並肩坐著,眼巴巴盯著那根綳得筆直的麻繩。海麵平靜,隻有浪頭輕輕拍著船舷。
顧長庚耐不住了,眉心微蹙,“阿榆,你這法子......當真管用?”
“侯爺排兵佈陣時,定力不是一等一的麼?”陸白榆眼裏閃著狡黠的光,揶揄道,“怎麼輪到釣魚,倒成了急性子?”
話音未落,麻繩猛地向下一墜。
顧長庚眼睛一亮,手臂瞬間發力往後一拽。
一條銀光閃閃的活物被生生拖出水麵,在半空中瘋狂甩尾,冰涼的水珠子劈頭蓋臉濺了他一身。
他愣了一瞬,隨即咧嘴笑起來,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陸白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也顧不上擦臉,手忙腳亂地把那魚從鉤上解下,捧在掌心裏翻來覆去地瞧。魚身細長,鱗片在日頭底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魚嘴徒勞地一張一合。
“這叫什麼魚?”
“管它呢,”她接過來,隨意瞥了眼,“海裡的東西,名目多如牛毛。能吃就行。”
日頭一點點往西沉,漸漸沒入海天相接的地方,把半邊天都點著了,熔金、赤橘、淡紫,潑灑得肆意淋漓。
桶裡已經擠了十來條銀閃閃的魚,鱗光亂跳。
忽地,一群飛魚從船舷邊竄起,銀亮的身子貼著海麵劃出長長的弧線,翅鰭抖落細碎的光點,又噗通噗通砸回水裏,激起一簇簇白沫。
幾隻海鳥緊追不捨,尖嘯著掠過,翅膀剪碎了漫天流霞。
顧長庚從未見過這樣的奇景,一時看得入了神。
陸白榆一手端著盤桂花糕,一手提著茶壺走了過來。見狀,也跟著看了過去,“好看嗎?”
“好看。”他不假思索地點頭,聲音輕得像嘆息,“比北疆好看。北疆......黃沙卷著落日,像要把天地都燒成灰燼。鳥獸都灰撲撲的,被風沙一磨,什麼顏色都沒了。”
“北疆的落日,是我見過最蒼涼的風景。”她輕輕握住他骨節分明的大掌,“可那時有你陪著,好像也就沒那麼難熬了。”
顧長庚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十指緊緊交纏。
夕陽給兩人鍍了層暖融融的金邊,海風拂過衣角,天地浩渺,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彼此。
入夜,月出東海。
海麵像是鋪了層碎銀子,船身隨著波瀾輕晃,像漂在一個安穩的夢裏。
顧長庚躺在艙裡,輾轉反側。身旁的女子呼吸勻長,睡顏恬靜。
他藉著艙窗漏進的月光,看了她許久,才悄悄起身,披了件薄衫,躡手躡腳推門出去。
甲板上風大,吹得袍袖獵獵作響。他走到船頭,仰頭望進漫天星河裏。
不多時,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陸白榆也披著件薄衫,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怎麼出來了?”他問。
她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醒了,瞧不見你。”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微涼,“吵醒你了?”
“自己醒的。”她搖了搖頭,腦袋順勢枕上他肩頭,聲音裡還帶著慵懶的睡意,“下回侯爺再睡不著,就叫醒我。這長夜漫漫,我陪著,總好過你一個人熬。”
顧長庚攬著陸白榆在甲板坐下,隨手扯過身上的薄衫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海風溫柔,月光如水,兩道身影依偎著,像這無邊大海上唯一的錨點。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顧長庚才低低開口,“阿榆,你覺不覺得,這海上的星星,跟北疆的不一樣?”
“是不一樣,”陸白榆仰頭望向深邃的夜空,
“北疆的星星,又大又亮,低低垂著,彷彿一伸手就能摘下來。這裏的星星......更密,更碎,像誰打翻了滿匣的銀沙。”
他點了點頭,下巴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她忽然笑起來,“侯爺還記得嗎?在西北,你教過我認星星。”
他低頭看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漾開,“記得,那時你總辨不清北鬥與北極星,我便指著星空,一遍遍教你看。”
“那侯爺教我認北地的星,”她倚著他肩頭輕笑,“如今到了南洋,我教侯爺認南天的星,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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