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晉舟停頓片刻，憂心忡忡地補了一句，“更何況，此番南洋之行，五皇子定會安插眼線隨船。大嫂若想扮著昌合記的人，日日在他眼皮底下，稍有不慎......”
顧長庚開口打斷他，“晉舟，你大嫂這麼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段晉舟住了口，目光卻固執地停在陸白榆臉上，顯然是並未被說服。
“放心，”顧長庚輕嘆一聲，解釋道，
“我們不搭五皇子的船。還記得三皇子那艘嗎？它本就堅固，遠航無礙。這一個月，我又讓趙硯暗中改造了一番，如今更勝從前。我和你大嫂，就乘它下南洋。”
“大哥也要同去？”段晉舟眉頭緊鎖，“你二人同赴險地，嶺南無人坐鎮，西北失了主心骨。若生變故，如何是好？”
“正因為危險，我才必須同行。”顧長庚語氣堅決，“西北有張景明和厲錚，嶺南有周凜。各方皆有可靠之人坐鎮，一時半會兒出不了大亂子。”
段晉舟還想再勸，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晉舟，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隻是這一趟，我非去不可。”陸白榆淡淡一笑，目光沉靜，
“此行南洋，我非一時興起，而是籌謀已久。我要尋找之物，沈九不知。此事，除我之外，無人可以代替。”
說到這裏，她停頓片刻，目光落在顧長庚身上，添了幾分柔和，“再者......我亦有自己的私心。”
這話讓兩人皆是一怔，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
陸白榆素來清冷的眸子裏，漾開一絲罕見的溫柔。
“侯爺少年戍邊，守的是山河萬裡，護的是黎民百姓。他前半生馬踏風沙，衣染征塵，肩上扛的從不是一己安危，而是天下大義、社稷安穩和黎民死生。”
她停頓片刻，語氣更輕，“如今大局將傾，風雨欲來，亂世已近。他這一生，註定還要奔赴一場又一場，不見硝煙卻更兇險的戰場。”
她抬眸望向顧長庚，眼底的神色比窗外的月光還要溫柔三分，
“此番南洋之行，除了方纔與你說的佈局，我私心裏，隻想在他再度披甲、扛起家國重任之前，替他偷得這一段海闊天空、自在逍遙的時光。”
“不必思慮朝堂詭譎，不必憂心烽煙再起，不必算計人心叵測，不必肩負蒼生之重。隻做一回尋常人，駕舟逐浪，看潮汐漲落，享片刻不問世事的安寧。”
她唇角微揚，聲音輕如晚風，“天下人都盼著他做擎天玉柱、鎮國棟樑。可在這浩渺大海上，我隻願他，先做一回他自己。”
屋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段晉舟的目光在兩人間流轉，心下瞭然，垂眸不再言語。
陸白榆立於窗畔，霜色衣裙被夜風輕輕拂動，如一株月下白梅。
顧長庚靜靜注視著她的背影，深邃的眼眸裡暗流洶湧。
燭光躍入他眼底，碎成點點星辰，亮得灼人。
他見過她運籌帷幄的冷靜，見過她臨危不亂的鋒芒，見過她卸下防備後的慵懶。
卻從未見過，她這般溫柔似水的模樣。
他前半生馬踏風沙，守土護疆，從無一人問他是否疲憊。
唯有她，一眼看穿他所有的強撐。
顧長庚喉結劇烈滾動，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幾步上前，自後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發頂，閉目無言。
陸白榆沒有回頭，隻抬手，與他緊扣在腰間的手十指相纏。
顧長庚用力收緊臂彎，彷彿要將她揉入骨血。
“阿榆。”他下頜蹭過她髮絲，聲音啞得厲害，“前半生沒有人問過我累不累，我也從來沒想過。”
他將臉埋入她頸間，聲音悶悶的，“可你這樣一說......我好像突然就覺得，此生無憾，足矣。”
陸白榆身子微僵，隨即低笑一聲，笑聲裏帶了些許鼻音。
顧長庚不再言語，隻將人擁得更緊，彷彿這半生的風霜與疲憊，都有了安放之處。
段晉舟看在眼裏，心頭溫熱。他悄然起身，輕步退出，將這一方靜謐的天地留給了二人。
剛轉身，便見顧瑤光端著果碟立於廊下。月光落在她臉上，睫毛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擦去的淚珠。
四目相對，她慌忙別過臉去，用力吸了吸鼻子，再轉回來時，唇角已彎起一個笑來。
段晉舟心頭一軟，牽過她的手在石桌旁坐下，將果碟推至她麵前。
月華穿透雲層，灑落兩人之間，夜色中，兩人誰也沒有再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顧長庚才牽著陸白榆推門而出。
月色清淺，夜風微涼，空氣裡浮動著草木的清香，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陸白榆臉上難得帶了一絲赧然，段晉舟隻作未見，偏頭看向顧瑤光，“大哥大嫂既已決定同行，那瑤光......”
顧長庚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打算過兩日，讓人送她回軍屯。”
顧瑤光抬眼看向顧長庚，目光堅定，“大哥，我不回去。”
顧長庚蹙眉看她，“瑤光......”
“我知道你的顧慮。”顧瑤光打斷他的話，“廣州是比西北兇險，我一個姑孃家，是該躲在後方。”
她唇角微彎，眼神裡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倔強，
“可大哥，我自小隨娘理賬，跟大嫂學過辨識草藥、處理傷口，來嶺南路上，周大人教過我看海圖、記航線。我能幫上忙，絕非累贅。”
她輕輕扯了扯陸白榆衣袖，帶著幾分撒嬌，“大嫂，我想留在近海，跟周大人的船。學本事，等你們訊息。”
她偷偷瞄了一眼段晉舟，又迅速收回目光，悄悄紅了耳根，“我保證會乖乖的，絕不給你們添亂。”
段晉舟呼吸一窒，張口欲言，可心頭百味雜陳，竟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可......”顧長庚眉心微蹙，似在斟酌。
“侯爺，讓她留下吧。”陸白榆輕嘆一聲。
顧長庚偏頭看她。
“周凜那邊缺個記賬的。讓瑤光女扮男裝，不露麵，隻在船上。”陸白榆看向顧瑤光，眼底含笑，“藥房那幾個月，她學得比誰都認真。”
顧瑤光的眼睛瞬間亮晶晶的，卻強忍著笑意，隻用力點了點頭。
陸白榆看著她那副模樣，眼底閃過一抹寵溺，“但有一條，上了船，就得收心。一切聽周凜安排，不得擅自行動。”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段晉舟，又看向顧瑤光，打趣道：“若是到時候偷偷抹眼淚，我可是不依的。”
顧瑤光愣了一下，隨即臉頰騰地紅了，垂著臉囁嚅道：“大嫂......我曉得的。”
抱歉，這章好難寫好難寫，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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