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合記？”段晉舟眉頭微皺，“沈掌櫃不是奉了五殿下的令，去了占城麼？”
陸白榆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是去了。偏他運氣好，趕上了暮春北風的尾巴，七日便到了占城。昨夜剛回廣州府，五殿下便令他三日後率船隊再下南洋。”
“南洋？”段晉舟神色微變，“此時北風已是強弩之末，強行南下，一路顛簸自不必說，若風向驟變，困在海上絕非兒戲。這一去，少說也得在南洋熬到秋冬才能返航。”
他偏頭沉思片刻，篤定道：“五皇子這是疑心未消，仍在試探，卻又舍不下沈掌櫃在南洋經營的人脈。”
“憑空冒出個人來，多試幾回也尋常。”顧長庚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以五殿下的性子，若輕易信了沈九，咱們反倒要不安了。”
段晉舟思忖著說道：“話雖如此，這般急切行事，倒不似他平素作風。”
“倒也不算難猜。”顧長庚緩步踱到屋內，指尖點在那幅簡陋海圖上，
“今日已是五月初二，北風餘威尚存，縱有南風、東風攪擾，勉強還能南下。可一入五月中旬，北風絕跡，再想南下，就得苦等半年光景。”
“他已經沒有半年時間來浪費了。”陸白榆笑意涼薄，
“駱家的貨、隆盛號的船、城西的倉庫，這一樁樁一件件，早將他逼至懸崖。神女的名頭是造出來了，可那東西隻能糊弄無知百姓，填不了虧空，更堵不住商戶們撤資的窟窿。”
這陣子段晉舟雖在養傷避嫌，行事十分低調，但這些事情多少還是有所耳聞。
聞言他點頭贊道：“大哥與大嫂來嶺南不過兩月有餘，竟能將五殿下逼至如此境地，當真厲害。”
顧長庚似乎被那聲“大嫂”取悅到了，輕笑道：“這功勞，可不止我與你大嫂。三殿下在暗處也沒少使力。五殿下腹背受敵，日子自然難熬。”
“豈止難熬？”段晉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笑容裡終於少了幾分沉鬱，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意氣，
“陸側妃是不是神女，五皇子心裏明鏡似的。可他依舊造勢，將她捧上神壇。他這般鋌而走險，難道不怕日後反噬嗎？可他依然這麼做了，足以見得，他是真的急了。”
他偏頭看向陸白榆，若有所思道，“大嫂，京中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何止京中，各地亦不太平。”陸白榆讚許地看他一眼，起身行至窗邊，望著沉沉夜色，
“前日我接到鳳姑的訊息，朝堂黨爭愈演愈烈，陛下龍體欠安，大局早已暗流洶湧，一副山雨欲來的景象。梧州流民作亂，江陵青蓮教聚眾，蜀地匪患橫行......朝廷雖勉力彈壓，已是治標難治本。”
顧長庚接過話題，笑道：“五皇子如今最大的倚仗，便是陛下。陛下龍體抱恙，留給他的時日無多。若再拿不出實打實的功績，莫說爭儲，便是眼前這局麵，怕也難保。”
段晉舟眉梢一挑，詫異道：“皇上春秋鼎盛，怎會突然龍體欠安？”
“太醫院說是邪祟侵體。”顧長庚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陸白榆，眼底流光一閃，“但據宮中流傳出來的小道訊息，是服用丹藥所致。”
陸白榆唇角微勾，對他的視線恍若未覺。
給天興帝服用丹藥的又不是她，加重份量的也不是她，她頂多也就隻是“知情不報”罷了。
“上次五皇子之所以急著讓駱船運那批物資回京打點，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大臣們如今都在以天興帝龍體欠佳為由，催著他立儲。”陸白榆眉梢微揚，玩味地勾了勾唇，“這其中，又以世家鬧得最凶！”
“也不知陛下還能撐多久？若他有個三長兩短......這天下隻怕會更加動蕩。屆時，苦的還是尋常百姓。”段晉舟輕嘆一聲，話鋒一轉，
“對了，大嫂方纔說的‘收網’是什麼意思？你祭出昌合記這個誘餌，不正是為取信五皇子，拿到他在衙門的人脈？有了粵海關、市舶司、水師營這些門路，旁人卡三個月的批文，我們三日可成；貨到港口，亦不必再受層層盤剝。”
他指節輕叩桌麵，不解道：“如今沈掌櫃尚未獲得他的全部信任，此時收網，會不會有些操之過急？”
“你說得不錯，但那些都隻是明麵上的。”陸白榆目光沉靜地看向他，“我要看的，是五皇子藏在海那邊的底牌。”
“底牌？”段晉舟眼底掠過一絲愕然。
“一個多月前，我在駱船上發現了幾柄刀。”陸白榆臉上的笑意淡去，“刃身泛著南洋鍛鐵獨有的流金黑皮色，火候淬法皆異於中原。我當時便留了心，讓趙遠順著這條線查探。”
她頓了頓，繼續道：“才知近半年來，廣州府悄然湧入大批這般來路不明的軍械，做工精良，製式統一，與船上那批如出一轍。”
段晉舟神色微變，“大嫂的意思是......”
“我查遍所有商路與礦引，中原並無一斤銅鐵私入嶺南。而嶺南境內銅鐵礦場，盡握三殿下之手，管控森嚴，五殿下絕無可能染指。”陸白榆抬眸看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既如此，源頭便隻能在海外。我疑心南洋那邊，五皇子不僅有礦源，更有私設的鍛造作坊。此事，交給沈九我不放心，必須親自走一趟。”
段晉舟怔愣了片刻，皺眉道：“你要親自下南洋？”
“我們和五皇子，遲早會有一戰。在那之前，我得知道他手裏，到底藏了多少底牌？”陸白榆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不行。”段晉舟的聲音陡然一沉，方纔的溫和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少在人前顯露的鋒芒，
“大嫂可知南洋是何等兇險之地？從廣州到占城已是九死一生，再往南，暹羅、滿剌加一帶，中原人去了，能囫圇個兒回來的，能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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