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夜,江邊的濕氣就跟著重了。風不大,卻黏糊糊的,帶著股魚腥味和水草漚爛的味道。
月亮爬上桅杆時,顧長庚還在碼頭上站著。
改裝後的“墨蛟”泊在棧橋邊,船身隨波輕晃。
周紹祖帶著人正往艙裡搬最後幾箱東西,趙遠蹲在船頭清點箱籠,顧五提著盞氣死風燈,艙裡艙外轉悠,嘴裏念唸叨叨,生怕落下什麼。
幾丈開外,阮奎蹲在他那艘快蟹船上,嘴裏嚼著檳榔,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
陸白榆從艙裡出來,走到顧長庚身邊,“侯爺一直這麼晾著他,是還沒想好怎麼安置?”
顧長庚望著阮奎模糊的身影,沉默了好一陣。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他從青州跟著咱們到了這裏,咱們辦的那些事,他雖然沒有全看見,但阮奎是個聰明人,心裏多多少少有數。”
說到這裏,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知道得太多,於他而言未必是好事。”
陸白榆唇角的弧度有幾分涼薄,“侯爺是擔心,殺了他,良心不安;放了他,你我日後不安。”
顧長庚微微頷首,“是啊,要拿捏好這個分寸,既不負人,也不負己,難。”
陸白榆抬眸望向江上沉沉的夜色,“侯爺不必為難,他不會走的。”
“阿榆為何如此篤定?”顧長庚偏頭看她。
“他若真不想沾咱們這渾水,早在崖州就該抽身了,何必等到現在?”陸白榆迎著他的目光,彎了彎唇角,
“顛沛流離久了的人,骨子裏會更惦念安穩。侯爺是怎麼帶兵的,他一路看在眼裏。你賞罰分明,從不虧待底下人。阮奎這樣的人,一輩子被人當刀使喚。冷不丁碰上幾個拿他當人看的,你說,他捨得撒手嗎?”
顧長庚沉默片刻,抬腳就往快蟹那邊走去。
見他過來,阮奎站起身,吐掉嘴裏的檳榔渣,“侯爺。”
顧長庚在他麵前站定,開門見山,“阮老大,快蟹跑不了遠洋,你清楚吧?”
阮奎一愣,隨即咧嘴笑了,“清楚。老子這船,在近海是條龍,出了外海,就是條蟲!”
“那你往後作何打算?”
阮奎蹲下身,摸出個酒囊,拔掉塞子,一股嗆人的燒刀子味兒直衝鼻子。
他仰脖灌了一口,順手遞給顧長庚。
顧長庚接過來,也灌了一大口。劣酒燒喉,辣得人直皺眉頭。
阮奎見他毫不嫌棄,眼底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
“侯爺,”他粗啞的嗓音在夜風中響起,“老子在水上漂了二十年,見過的官,比見過的魚還多!那些人,用你時滿臉堆笑,用完了,一腳踢開。你們......不一樣。”
他又灌了一口酒,眯著眼說:“你們要辦的大事,老子幫不上大忙。可你們總得回來吧?回來的時候,總得有個人接應吧?近海這片,老子閉著眼都能摸出三裡地去。誰家的船幾時出港,哪片礁石底下能藏人,老子門兒清!”
他把酒囊往船舷上一磕,抬頭盯著顧長庚,
“老子這條快蟹,往後就在近海替你們跑腿。等你們回來,老子請你們喝酒。今日,我就問侯爺要句準話——我阮奎,還有我手下這幫弟兄,侯爺收是不收?”
船下,江潮翻湧。夜霧越發濃重,遠處廣州城的燈火,也變得影影綽綽。
顧長庚沉默地看了他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阮奎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亮得像落進了星子。
顧長庚沒再多言,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道:“阮老大,等我回來,你可得備壺好酒。”
阮奎的笑聲從身後傳來,“侯爺放心,到時候,阮某拿最好的五加皮伺候。”
陸白榆還站在原地,見顧長庚回來,眉眼一彎,“談妥了?”
“嗯。”
“阮老大怎麼說?”
顧長庚把阮奎的話複述了一遍,末了,低聲嘆道:“阿榆總是比我更懂人心。”
“不是我比侯爺更懂人心。”陸白榆望著快蟹上那道身影,聲音輕得像嘆息,“隻是,我也和阮老大是一路人。見過太多動蕩險惡的人,沒人能不被侯爺這樣的人折服。”
顧長庚的眸色瞬間深了幾分,上前一步將人攬進懷裏,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阿榆。”他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聲音微啞,“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油燈昏黃,鋪滿了小小的船艙。
陸白榆坐在榻邊,手裏拿著一卷泛黃的海圖。
顧長庚推門進來,在她身邊坐下,“還不睡?”
“再看一眼。”她指著圖上彎彎曲曲的墨線,“占城、暹羅、滿剌加......這一路過去,快則要二十多天,慢則一個多月。北風已是強弩之末,後麵的日子,得看老天爺臉色了。”
他低頭看著那些陌生的地名,墨跡標註著洋流、島礁、風向。
“阿榆。”
“嗯?”
“到了南洋,你要找的東西,能找到嗎?”
“不知道,”陸白榆微微搖頭,“得找過才知道。”
“那我陪你找,不管多久都陪著。”
陸白榆下意識偏頭看他,正好對上他溫柔而篤定的目光。
她彎了唇角,“好。”
五月初五,端午。
天剛矇矇亮,江麵薄霧未散,遠處已隱隱傳來鑼鼓聲。
“墨蛟”解纜的聲響驚起棧橋邊幾隻海鳥,撲稜稜地飛向淡青色的天際。
周紹祖、趙遠、顧五等人站在船頭,朝碼頭上揮手。遠處,阮奎蹲在他的快蟹上,嚼著檳榔,朝這邊重重一點頭。
船身輕晃,緩緩離岸,木槳破開沉睡的江水。
霧氣漸散,廣州城的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
幾條龍舟漂在江麵,船上漢子赤著膊,喊著號子,槳起槳落,水花四濺。岸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孩童追逐嬉笑,喊聲、笑聲、鑼鼓聲,攪成一團。
顧長庚立在船頭,望著喧鬧的人群,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陸白榆與他並肩而立,輕聲道:“又是一年端午了。”
“是啊,時間過的真快。”顧長庚握住她微涼的指尖,也跟著輕嘆,“去年端午,你在鹽坊,我在軍屯。隔著幾百裡地,連個粽子都沒能給你送過去。”
陸白榆眼底漾開笑意,“今年,侯爺該補上了吧?”
“補。”他用力握緊她的手,與她相視一笑,“往後年年都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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