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柳梢頭時，五皇子才從書房走出來。
他心頭煩悶，本想順路去崔靜舒那兒坐坐。剛走到院門口，裏頭便傳來蕭恆虛弱又煩躁的聲音。
“娘，孩兒真的儘力了。孩兒都背了十幾遍，先生還是說不對。孩兒腦袋昏昏沉沉的，真的背不下去了......”
崔靜舒聲音微啞，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恆兒，娘知道你難受，娘已經拿你父王的帖子，去請了廣州府最好的大夫。明日吃了葯，風寒便能好轉。隻是先生明日還要考你文章，他素來嚴厲......”
“娘，給我換個先生吧。”蕭恆的聲音裡全是委屈，“孩兒不想要這個先生，他凶得很，每次都隻會訓我！”
崔靜舒壓著怒火，仍耐著性子哄道：“胡說什麼？先生是父王重金請來的大儒，嚴厲些也是為你好，哪能說換就換？”
“孩兒就要換，就要換！”蕭恆的聲音裏帶了哭腔，“跟著這個先生，孩兒實在沒心思念書。娘不換，我便去找父親。”
頓了頓，他又似想起什麼一般，低聲問道：“娘，我燒了兩日，父王也沒來看過我。他是不是......是不是不愛我了？”
崔靜舒沉默一瞬，再開口時，聲音裡便多了幾分疲憊，“別胡說！你父親心裏裝著王府的將來，哪有空日日都往後院來？你若爭氣些，把功課做好了，他自然高看你一眼。”
這話說得又輕又慢，不知是說給蕭恆聽的，還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功課功課，你和父王就隻知道功課！”蕭恆忽然撕心裂肺地喊了起來，“是不是孩兒念不好書，你們就都不愛我了？”
崔靜舒一聲嘆息，“傻孩子，娘隻有你一個。不愛你，還能愛誰？隻是恆兒，你也不小了，當知你父王如今處境艱難.......”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打在五皇子臉上，明滅不定。
他麵無表情地抿了抿唇，調頭就走。
門內，蕭恆還在哭鬧不休。
五皇子的腳步隻頓了一瞬，便驟然加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裡。
因而他並未看見，崔靜舒將兒子摟入懷中，用隻有母子倆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別哭了。你放心，母妃一定會保住你的世子之位。”
柳燼雪的院子偏居後側，不大，卻收拾得素凈雅緻。廊下掛著兩盞絹燈，風一吹，光影晃晃悠悠的。
聽見腳步聲，她下意識地抬眸，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
燈火映照下，那張臉明艷驚人，薄薄春衫裹著裊娜身段，倚門一笑，便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畫卷。
“殿下怎麼這時候過來了？”她放下手裏的活計迎上前來，手自然地搭上他小臂，碰了碰他的手背，“手這般涼，夜裏起風，殿下也不知添件衣裳。”
五皇子沒應聲，由著她將自己按坐在椅中，由著她捧來熱茶，由著她繞至身後，指尖輕輕按在他緊鎖的眉心，緩緩揉著。
“殿下今日定是累極了。”她的聲音甜得像蜜糖水，“妾身給殿下鬆鬆神。”
五皇子閉目不語。眉心的褶皺被她一點點揉開，可心底那團亂麻，卻始終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他想起近來一連串的糟心事，想起自己唯一的兒子已然十歲，一部《孟子》竟仍背得磕磕絆絆。
這些年，崔靜舒傾盡心力教養，可蕭恆終究性子浮躁，遠不及顧家那孩子早慧沉穩、進退有度。
一個拿得出手的繼承人，爭儲時便是最好的籌碼。可如今，這籌碼反倒成了他的短板。
五皇子抬手揉了揉眉心，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別揉了。”他一把攥住柳燼雪的手腕，抬眸看向她。
燭光融融，映得她肌膚勝雪，一顰一笑柔媚入骨，勾魂攝魄。
他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撈進懷裏。
柳燼雪輕呼一聲，尚未回神，已被他置於膝上。
他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手攬著她的纖腰。月光輕灑，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若有似無，竟一點點撫平了他心底的躁意。
“本王後院裏的人，就屬你最貼心。”
“殿下又哄妾身開心。”柳燼雪垂眸輕笑，肩頭微顫，媚態橫生。
五皇子將手掌貼在她平坦柔軟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春衫，能感覺到她身子的柔弱無骨。
“你這般懂事，肚子怎麼遲遲沒有動靜？”他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點似有若無的笑意，“本王平日裏，可沒少疼你。”
柳燼雪垂眼輕笑，臉頰飛起兩朵紅雲，指尖繞著他衣襟上的盤扣，一圈又一圈。
半晌，才咬著唇，輕輕推了他一下,“殿下......別亂說。”
片刻後，笑意斂去，眼底掠過一抹黯然之色，“是妾身福薄，肚子不爭氣，叫殿下失望了。”
“不怨你。”五皇子的手掌仍在她小腹輕輕摩挲，語氣添了幾分憐惜，“當年流放路上，你吃了不少苦頭,又替本王擋了一刀，傷了根本。回頭本王多努努力，定要給你個孩子傍身。”
“殿下若真想給王府添丁，不如多往駱妹妹院裏走走。”柳燼雪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笑，“她年輕康健，又是廣州本地人，水土相宜，說不定......更容易遂了殿下的心願。”
駱氏，乃是廣州第一海商家的嫡女。
五皇子剛在廣州站穩腳跟，便將她納入府中，雖不算盛寵，也曾新鮮看重過一段時日。
但直到如今，她的肚子卻始終沒有動靜。
五皇子原本並未多想，聽到此話，心裏忽然掠過一絲異樣。
見他愣神，柳燼雪從他懷裏掙出，退後兩步，笑盈盈地看著他。
“妾身瞧出來了，殿下今日心裏不暢快。今夜月色正好，府中海棠開得正盛，殿下若不嫌棄，妾身陪殿下往花園走走，為殿下舞一曲解悶，可好？”
月光如水，滿園海棠堆雪疊粉。風過處，落英紛飛，青石板上鋪了一層淺紅。
五皇子眸底染了淺淡笑意，“好，本王倒要看看，你今日能舞出什麼新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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