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城叫東南風連颳了幾日,街巷裏都飄著股濕漉漉的海腥氣。
惠福樓的二層雅間,茶香氤氳。靠欄杆那桌坐著三四個綢衫商人,桌上四色點心精巧誘人,可茶都續過三巡了,卻誰也沒有心思動。
欄杆外頭,樓下大堂人聲鼎沸,跑堂的吆喝一聲高過一聲。
“隆盛號那檔子事,聽說了吧?”先開口的是個胖子,姓張,做南洋香料生意的。
“何止隆盛號!”對麵瘦長臉的中年人撂下茶盞,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陳記也栽了!滿船的貨,一箱都沒剩下。”
“前些日子,陳東家不是還在宴席上吹噓,說攀上五皇子這棵大樹,往後海運穩如泰山?這泰山......怕不是紙糊的吧?”胖子撇了撇嘴。
座中一時無人接話。
半晌,靠窗那位清了清嗓子,“我聽陳記的人漏出點口風,說那夥人下手又狠又準,不像是尋常劫財的。”
胖子臉上的肥肉狠狠哆嗦了一下,“你是說......”
話沒說完,樓梯口上來幾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一身藏青綢衫,麵容清瘦,步子沉穩。
後頭跟著兩個同樣綢衫打扮的,麵生,瞧著也是行商,走路透著幾分拘謹,眼珠子隻盯著腳下樓梯,半點也不張揚。
夥計引著他們進了不遠處的雅間,簾子一落,隔斷了視線。
“那是誰?”胖子抬了抬下巴,努嘴問道。
“昌合記的東家,沈九。”瘦子訊息靈通,“前陣子在廣聚軒拍出那批極品和田玉石的,就是他。”
“昌合記?”靠窗那位皺了皺眉,“沒聽過這號。”
“新掛牌的,東家據說在南洋混了二十年,剛回來不久。”瘦子朝雅間方向瞟了一眼,“他那條船,剛從瓊州過來,聽說一路順順噹噹,連根汗毛都沒掉。”
胖子微微一愣,手裏的茶盞停在半空,“他的船......沒出事?”
“邪門就邪門在這裏!”瘦子的聲音又低了幾分,神秘兮兮地說道,“我四下裡打聽了一圈,這段日子出海能囫圇個回來的,都有個共同點。”
靠窗那位和胖子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往他跟前湊了湊。
瘦子豎起一根手指頭,“那些船,跟五殿下那邊,半點瓜葛都沾不上!”
在場的人都是人精,瞬間品出了這句話的言下之意,雅間裏頓時一片死寂。
胖子“哐當”一聲把茶盞撂下,倒抽一口涼氣,“你是說......”
瘦子沒再往下說,隻抬了抬眼皮,望向窗外碼頭的方向。
雅間再次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靠窗那位才啞著嗓子開口,“我那邊的船期,報上去了。這個月十五齣港。”
胖子瞪大了雙眼,“你瘋了?這時候還敢往刀口上舔血?”
“不出港能怎麼辦?”靠窗那位苦笑一聲,“五殿下那邊催了三次,我實在頂不住了。你家呢?”
胖子臉上愁雲密佈,不吭聲了。半晌,才幹巴巴地擠出個笑來,“急什麼,再等等,看看風往哪邊刮再說。”
瘦子重重地嘆了口氣,“我託了人,說貨沒備齊。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拖?拖到什麼時候?”靠窗那位搖搖頭,“拖到海匪被剿乾淨?駱家出事那會兒,說是意外。隆盛號栽了,又說是海匪猖獗。可要真是海匪那麼凶,就該一視同仁。為什麼專盯著咱們這些人下手?”
他眼底閃過一抹悔意,“人家隻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要的從來就不是那幾條船。”
幾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嘆道:“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貪圖那點安穩。如今羊肉沒吃著,反倒惹了一身騷。”
樓下大堂裡,跑堂的吆喝聲又響起來,熱騰騰的點心端上桌,筷子碰著碗沿叮噹作響,一片太平盛世的喧鬧。
可樓上這桌,那幾碟點心,誰也沒再動過。
杜家別院。
陸白榆坐在燈下,指尖捏著顧九剛從廣州府傳來的訊息。
紙條上隻有潦草的幾行字:
【今日廣州府海商私下議論‘出事的船都與五殿下沾邊’,報船期者較三日前銳減三成。】
陸白榆唇角微勾,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化作一團灰燼。
顧長庚從身後走過來,下巴輕輕擱在她肩頭,“怎麼樣了?”
陸白榆偏頭看他,眼底漾開笑意,“謠言已起,如今廣州府的海商們人心惶惶,再來上幾回,五皇子的金字招牌,怕是要保不住了。”
泉州連著落了三天雨。
三皇子府的廊簷下,雨水連成細線,嘩嘩砸在青石板上。書房裏點著燈,燭火被穿堂而過的濕風吹得忽明忽暗。
三皇子靠在椅背上,手裏捏著一封剛拆開的密報。
目光掃過信紙第一行,他的臉色就沉了下去——
【永春的礦洞塌了一處,壓死了十七個礦工;德化的礦車在山道上被劫,二十車精鐵礦砂不知所蹤,護礦的鏢師死了三十個。】
他將信紙往桌上一丟,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人,臉色黑得幾乎能夠擰出水來,“什麼時候的事?”
暗衛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角,也不知是雨還是汗。
“回殿下,永春是五天前,德化是三天前。山路難走,訊息遞出來費了些時日。”
“短短幾天,就出了兩樁這麼大的事......”三皇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查出來是誰幹的了?”
暗衛硬著頭皮說道:“礦工說,塌方前有人在巷道裡動過手腳。發現了幾個可疑之人,查了花名冊,都是半月前招進來的,底子看著乾淨,可如今......”
“如今全跑了?”三皇子冷冷一笑。
暗衛將頭埋得更低,“是。”
三皇子往後一靠,望著房梁,忽然短促地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聽著讓人脊背發涼。
“德化那片的毛賊,早讓本王剿乾淨了。”他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如今突然冒出來一夥強匪,連本王的護衛隊都招架不住。”
他陰惻惻地笑了笑,“有意思,這是連裝都懶得裝了。”
暗衛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屬下查過,劫礦車的不是流匪。那夥人下手狠,進退有章法,像是......像是暗衛出身。”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