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在她三步外站定,聲音不帶半分溫度,“轉過來。”
青衣女子聞聲回頭。
夕陽落在她臉上,一張極平庸的麵孔,眉眼寡淡,麵板被南方的日頭曬得有些粗糙,與畫像中那張清艷絕倫的臉,毫無相似之處。
唯有一雙眼睛,漆黑如點墨,澄澈瀲灧,即使素麵布衣,也掩不住眼底深藏的靈光,與那平庸的容貌格格不入。
五皇子眸底掠過一絲失望,可視線卻像生了根,一眨也不眨地落在她臉上。
眼為心相,最難偽裝。
女子被他看得心慌,怯怯垂眸,細聲問道:“這位爺......可是民婦的路引有何不妥?”
五皇子沒有答話,目光如針,細細描摹她的五官輪廓。
彷彿要撕開這層皮相,窺見她的廬山真麵目。
片刻,他的視線重又落回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上,眉頭微蹙,疑雲頓生,竟下意識要上前細看是否易容。
恰在此時,一道高大身影從人群中擠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女子身側,一把將她護在身後。
男人穿著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麥色臂膀。
他將手中水囊往女子手裏一塞,語氣帶著幾分家常式的埋怨,一口地道的江南口音,“娘子,都叫你走慢些,潤了喉再趕路,你偏不聽。渴壞了,還不是我心疼。”
女子順勢挨近他半步,低頭抿了口水,細聲細氣地說道:“我怕關了城門,今夜又要多花一宿店錢。咱們的盤纏,本就不多......”
男子這才轉過身,對著五皇子與兵卒憨憨一笑,姿態謙卑,“官爺恕罪,我家婆娘沒見過世麵,膽子小,若是衝撞了貴人,小的給各位賠不是了。”
他笑容樸實,一身市井煙火氣,與那位溫潤端方的顧侯爺判若兩人。
五皇子的目光審視著他的高大身形,微微眯眼。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到他那雙行走如風、筆直有力的雙腿上時,眼底的警惕又悄然散去。
“你們是一起的?”
“是是是。”男人連忙應聲,一手自然地輕攬女子腰側,姿態親昵,“我們夫妻從蘇州來投親,沒尋著人,隻能回鄉,盤纏不多,雇不起車,隻能步行。”
說話間,男子始終將女子護在身前,動作自然熟稔,全無半分刻意。女子安靜地立在他身後,模樣溫順,時不時抿一口水袋裏的涼茶。
五皇子靜靜地打量著他們。
兩人相依而立,眼神交匯默契,是再尋常不過的市井夫妻。
而他記憶中的那對人,一個溫潤卻疏離,一個清冷如霜雪。即便並肩,也因身份懸殊,中間總隔著無形的距離,像兩條並行而不相交的河流。
“放行。”五皇子忽然意興闌珊,隨意揮了揮手。
兵卒立刻側身讓開道路。
男人千恩萬謝,連連鞠躬,拉著女子的手匆忙向城外走去。女子被他牽著,步履匆匆,再沒回頭。
五皇子站在原地,望著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匯入城外官道上的人流裡。
夕陽熔金,潑灑在高聳的青磚城牆之上,將朱紅城門與灰瓦飛簷染成暖赤,光影斑駁,竟添了幾分蒼涼。
他眯了眯眼,轉身往回走。
剛走了兩步,心跳卻莫名漏了一拍,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
他猛地回頭,望向城外官道。
官道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那兩道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海,再無蹤跡。
五皇子在城門口立了許久,直到天色徹底暗下,往來行人漸漸稀疏,才終於轉身,踏上等候已久的軟轎,打道回府。
轎行至城中最繁華的路段時,忽被一陣異常喧鬧之聲攔住。
前方一座拍賣行前人潮湧動,車馬塞巷。初上的燈火映得匾額金光熠熠,比平日熱鬧數倍。
五皇子眉頭微蹙,淡淡問道:“外麵何事喧嘩?”
隨行的暗衛靠近轎窗,低聲回道:“回殿下,廣聚軒今日有一場大拍,據說是從北邊運來的極品和田玉原石,嶺南一帶稍有頭臉的商賈,幾乎全都到了,故而擁堵。”
五皇子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叩。
想起先前那批沉水被劫的貨物,本是預備送往京城、打點各方關節的重禮。如今貨失人散,京城那邊卻絕不能空手應付。
“停轎。”他掀開轎簾,目光沉沉地投向那座燈火通明的樓閣。
廣聚軒門前排著長龍,富商們攜家帶口,魚貫而入。
門楣掛著大紅綢緞,夥計們滿麵堆笑,躬身迎客。
樓閣為中空天井構造,二樓雅座環繞,恰好能俯瞰下方的拍賣台。
此刻樓上樓下座無虛席,茶香混著脂粉氣在燭光中飄蕩。
五皇子未曾亮明身份,隻扮作尋常客商。掌櫃見他氣度不凡,不敢怠慢,連忙將他引至二樓一間僻靜的雅間。
新茶剛沏好,拍賣便開了場。
頭一件拍品是關東百年野山參,鬚根完整,蘆頭飽滿,競價聲此起彼伏,最終以三千二百兩成交。
第二件是蘇杭雙麵綉屏風,綉《春江花月夜》,絲線在燈下流光溢彩,以二千八百兩落槌。
第三件、第四件......接連幾件都是北地上好的稀罕物,品相之佳,在嶺南實屬罕見。
大廳裡的議論聲漸漸變了風向。
“昌合記?沒聽說過啊。”
“北邊的路子這麼野?這些東西,尋常商號弄不到一件。”
“聽說那沈掌櫃早年下過南洋,如今也算是衣錦還鄉了。”
最後壓軸的,是十二箱極品和田玉原石。
紅綢輕揭,原石一字排開,皮殼溫潤細膩,玉色內斂沉華,質地之純,水頭之足,竟比宮中貢玉還要更勝一籌。
滿堂寂靜無聲,競價瞬間掀起熱潮,價格一路飛漲。
其間,一個隱秘席位的客人始終不緊不慢地暗中跟價,不顯山不露水卻次次壓過旁人,顯然是勢在必得。
五皇子懶得與其周旋,直接報出十萬兩——一個遠超行情的價碼。
滿堂寂然。那位隱秘席位的客人沉默片刻,終究偃旗息鼓。
東西到手,五皇子無意停留,起身離席。
下樓時,他隨口問身旁招呼的夥計,“這批玉,是哪家的貨?”
夥計連忙躬身笑道:“回爺的話,是昌合記的。剛在廣州掛牌不久,名頭還不響亮。”
五皇子腳步未停,徑直出了“廣聚軒”,登上了等候在路旁的軟轎。
轎簾垂落的瞬間,他的聲音也跟著響起,冷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去,給本王徹查昌合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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