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濟仁堂的大門便被人叩響了。
掌櫃親自開門,門外是個穿青布短褐的漢子,打扮跟碼頭上賣力氣的腳夫沒啥兩樣。可那眼神掃過來,冷得像刀。
掌櫃心頭咯噔一下。
此人,絕非尋常病人!
“這位爺裏麵請。”掌櫃側身讓路,臉上堆起滴水不漏的笑容。
那人一言不發,徑直跨過門檻,目光在鋪子裏緩緩掃了一圈。
晨光從木窗欞斜斜流淌進來,照亮了櫃枱上磨得鋥亮的葯碾子、牆上掛著的成串乾藥草,還有角落裏咕嘟冒泡的小葯爐。
葯香清苦,混著淡淡的煙火氣,一切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坐堂大夫呢?”那人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起伏。
“還沒到呢。爺要是急症,小的先給你抓幾味應急的?”掌櫃賠著笑,小心把人往櫃枱前引。
那人卻不接話,視線徑直落在櫃麵攤開的賬冊上。
掌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容依舊和氣,“爺是問診還是抓藥?你吩咐一聲,小的好盡心伺候。”
“三日前,有沒有人來抓過治腹瀉的葯?”
掌櫃略一思索,苦笑道:“哎喲,這幾日天熱得邪乎,因貪涼或是食物變質吃壞肚子的可不少,來抓止瀉藥的少說也有七八位。不知爺問的是哪一位?”
“姓趙,碼頭上當差的。”
“姓趙......”掌櫃撓了撓頭,轉身翻起賬冊,嘴裏唸叨著,“碼頭上的趙姓漢子是不少,得仔細對對......”
他翻到某一頁,手指停住,眯眼湊近細看,“喲,還真有一位!三日前,趙姓,抓了三劑止瀉方。爺您瞧瞧,是這位不?”
那人接過賬冊,粗粗掃了一眼,又往後翻了幾頁,“就這一個?”
“這幾日鬧肚子的,都記在這幾頁上了。”掌櫃指著紙頁,“你瞧,街口賣豆腐的老王頭、巷尾張屠戶家的小兒子,癥狀都差不多。”
那人合上冊子,沉默不語。
掌櫃也不急,立在一旁,手裏攥著塊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櫃枱,不多嘴,也不打擾。
“開方的大夫呢?”那人忽然又問。
“是坐堂的李大夫,在城裏行醫二十多年了,最拿手時令病。”掌櫃抬頭望望天色,“估摸著也快到了。爺要是不急,小的給你沏杯熱茶?”
那人既不坐,也不喝茶,徑直走到門邊,斜倚著門框,望著街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再無一言,像尊沉默的門神。
掌櫃不敢多擾,自顧自撥拉起算盤,劈裡啪啦的脆響,在清晨的藥鋪裡格外清晰。
門簾後,陸白榆靜靜站著,視線在那人身上飛快掠過,最終落向他衣襟下若隱若現的腰牌輪廓。
片刻後,她輕輕放下門簾,轉身悄無聲息地穿過穿堂。
穿堂盡頭,顧長庚正斜靠在青磚牆上。一身素色長衫,身姿挺拔如鬆,卻刻意斂去了周身的鋒芒。
見她出來,他微微挑眉,“如何?”
“妥了。”陸白榆唇角彎起,朝後院方向偏了偏頭,壓低聲音,“外祖在後頭,跟我來。”
顧長庚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一頓極短,卻還是被陸白榆捕捉到了。
她偏頭看他,眼底漾開一點促狹的笑意,“怎麼,侯爺也有怕的時候?”
顧長庚沒接話,隻抬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心——
他素來乾燥的掌心,此刻竟有些微潮。
陸白榆微微一怔,眉眼彎得像月牙。
顧長庚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聲音裏帶著幾分罕見的赧然,“阿榆,外祖他......會不會不待見我?”
“侯爺怎會這麼想?”陸白榆挑眉看他。
顧長庚俊朗的麵容上掠過一絲忐忑,露出幾分難得的不確定,“萬一他老人家待會兒瞧我不順眼,直接讓人把我轟出去,我是不是還得翻牆進來接你?”
陸白榆沒忍住,輕笑出聲,“侯爺,你可是帶過千軍萬馬的人。”
“那不一樣。”顧長庚看著她,眼底的認真壓過了忐忑,
“戰場我能說了算,可外祖是你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他若不點頭,我這心裏,終究不踏實。”
他沒再說下去,握著她的手卻用力緊了緊。
看著他這副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夥模樣,陸白榆的笑意漸漸收斂,眼底浮起一抹柔軟。
“他會認可你的。”她篤定道。
顧長庚搖了搖頭,“你不知道,這些走南闖北的老人家,眼光最毒。你我身份懸殊......世俗的眼光擺在這裏,我又是戴罪之身,還比你大幾歲,老人家心裏難免會掂量。”
陸白榆歪著頭看他,“那你怕的是什麼?怕他瞧不上你這個人?”
顧長庚被她逗笑了,那笑裡有苦澀,也有坦然。
“都有。阿榆,我是真的緊張。”他坦言道,“我不怕別的,就怕......他覺得我護不住你。”
陸白榆眼底帶笑,“怎麼,堂堂鎮北侯,也會有這般患得患失的時候?”
“在別人麵前不會。”他望著她,目光鄭重,“唯獨在你身上,我輸不起。”
陸白榆心頭一軟,忽然踮起腳,在他唇角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柔軟的觸感一觸即分,顧長庚頓時都愣在了原地。
陸白榆退後一步,彎著眼睛看他,笑意明媚,“現在,還怕嗎?”
顧長庚喉結滾了滾,耳根悄悄紅了一片。
陸白榆笑出了聲,拉著他的手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促狹道:“走吧,醜媳婦總得見公婆。外祖要是真把你轟出去,大不了我陪你一起翻牆。”
顧長庚被她拉著,唇角終於彎起溫柔的弧度,眼底的忐忑盡數化作了寵溺。
穿過月洞門時,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低聲道:“阿榆。”
“嗯?”
“謝謝你。”
陸白榆沒回頭,隻反手握緊了他的手,一同邁進了後院。
後院不大,卻收拾得齊整清爽。幾排木架上攤曬著各式藥材,清苦的草木香氣沁人心脾。
石桌旁,端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陸白榆的外祖杜雁山。
他身形清瘦挺拔,年過六旬脊背依舊筆直,銀須垂落,麵容慈和卻藏著鋒銳,一雙眼歷經世事,渾濁中透著洞若觀火的清明,眼角皺紋深深刻著歲月的痕跡。
指尖正捏著一片陳皮,細細端詳。
聽見腳步聲,他下意識地抬眸,目光先落在陸白榆臉上,溝壑縱橫的眼角瞬間漾開溫軟的笑意。
可看到她身後挺拔高大的身影時,那笑意便瞬間淺淡了幾分,化作了淡淡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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