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再說下去,話尾消散在寂靜裡,隻留下無盡的蒼涼。
五皇子看著他,眼神裡的銳利似乎淡了幾分。
段晉舟扯了扯嘴角,笑容裏帶著濃重的自嘲,
“如今好不容易有個骨肉,讓晉舟不再是孤家寡人......”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破罐子破摔般地說道,“晉舟......捨不得。”
屋裏徹底安靜下來,隻餘窗外春蟬的鳴叫肆無忌憚地湧進來,一聲疊著一聲,吵得人心頭髮緊。
五皇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沒說話,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半晌,他放下茶盞,“你捨不得自家骨肉,本王倒也明白。”
他的語氣似乎比方纔軟和了些,卻更讓人心底發毛,“可你捨得讓本王失信於孫家?讓本王在商賈麵前失了顏麵?”
段晉舟垂下眼,沒吭聲。
五皇子站起身,踱步到窗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庭院裏鬱鬱蔥蔥的芭蕉。
窗外風拂枝葉,春陽正好。
“孫家那邊,本王已經應下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改不了。”他聲音裡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
“此事本王可為你遮掩,但你得給本王一個台階下,一個能去孫家那邊說話的由頭。”
段晉舟抬眸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殿下想讓晉舟怎麼做?”
五皇子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
“駱家有條船,”五皇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日的午飯,“裝了批要緊的貨,近日要往北邊去。你替本王跟一趟。”
段晉舟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後背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脊樑上。
他知道五皇子說的是哪條船,更知道顧長庚和陸白榆要做什麼!
“殿下,”他聲音乾澀得厲害,“海上漂泊,少說也得一兩個月......”
“本王知道。正因如此,才讓你去。”五皇子打斷他,語氣毫無波瀾,
“你辦好了這趟差,立了功,本王纔好去孫家那邊開口,說你在為本王辦一件極要緊的差事。你與孫家姑孃的婚事也有理由擱一擱,等孩子落地再說。”
他目光灼灼地逼視著他,“如此,人家姑娘等得起,本王的麵子也圓得過去。這不比你直接上門打人家臉強?”
段晉舟喉頭髮緊,低聲道:“殿下囑託,屬下不敢不遵。隻是大夫說,那春風閣的女子......胎像本就不穩,屬下若是遠行,無人在旁照看,恐生不測。”
五皇子輕笑一聲,話語體恤,卻帶著不容推拒的份量。
“此事何須你憂心?本王自會派人將她接入府中,請廣州府最好的大夫日日看顧,藥材膳食一應按最高規製供給,保她安穩養胎,分毫不會委屈。”
他上前一步,聲音輕緩,“你隻管安心辦好船上之事。你的骨肉,本王替你守著,你還有什麼好不放心的?”
段晉舟垂下眼,盯著地上磚縫的陰影。
五皇子話鋒一轉,聲音裏帶著誘哄和威脅,
“你捨不得自家骨肉,是人之常情。可若你不去,孫家那邊本王怎麼交代?總不能讓本王為了一個青樓女子的肚子,去得罪廣州城數一數二的大商戶?嗯?”
五皇子負手而立,聲音更溫和了幾分,像在說最貼心的體己話。
“本王給你指條明路。你把這趟差事辦妥了,回來本王親自替你操辦,把那女子接出來,尋個好宅院安置。孩子生下來,名正言順認你做爹。你不再是孤家寡人,本王也有臉去孫家說話。如此,兩全其美。”
段晉舟立在原地,瞬間汗濕中衣。
駱家船,是顧長庚與陸白榆要劫的船。
在五皇子決定讓他跟船的那一刻,疑心已成定局。
跟船,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一旦那條船出事,五皇子第一個便會懷疑到他頭上。
不跟,疑心坐實,懸在自己頭上的那把刀,隻怕下一刻就會落下。
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無非是早死與晚死的區別而已。
他如今......竟已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麵,到了不得不做選擇的地步。
一念至此,他抬眼迎上五皇子那雙溫和含笑的眼睛。
“晉舟明白,殿下是為晉舟著想......既是殿下吩咐,晉舟不敢不從。”
五皇子滿意地笑了笑,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明白就好。去吧,下去好好準備準備。”
段晉舟躬身一禮,轉身退出書房。
邁出門檻的那一刻,他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廊外春陽正暖,庭院裏芭蕉舒展,光影斑駁。
他站在廊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裏好似還殘存著方纔握過那捲畫軸的涼意。
那涼意,像刀。
遠處,傳來鴿子撲淩翅膀的聲音。
段晉舟眯了眯眼,沿著來路走去,一步一步,踩在被日光曬暖的青磚上。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不疾不徐,彷彿方纔書房裏那場無形的刀光劍影從未發生。
隻是走到月洞門時,他忽然停住,偏頭看了一眼牆根處那叢開得正盛的荼蘼。
白花簇簇,像雪,又像紙錢。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荼蘼兀自開著,風過時,落了滿地。
出了五皇子府,段晉舟一路未停,直奔“海通船行”的碼頭而去。
午後日頭熾熱,曬得棧橋上的桐油都軟了,黏膩膩地蒸騰起一股刺鼻的氣味,直往人鼻腔裡鑽。
駱家那艘高大的貨船泊在最外側的泊位上,十幾個赤膊的力工正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貨箱往船艙裡送。
那號子聲悶在燥風裏,聽起來黏糊糊的。
駱家的賬房先生見了他,臉上立刻堆起笑紋,快步迎上來,“段爺來得巧!正要打發人去請你過目呢。”
段晉舟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眼前的賬房,徑直投向貨堆旁攢動的人影。
那裏,一個身著青衣的男子正埋首於賬冊,眉心微蹙,似乎遇到了什麼難題。
段晉舟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
“開船前,我想親自把貨再點一遍。”他看向賬房,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帶上貨單,你跟我走一趟。”
賬房明顯一愣,臉上堆起為難的神色,“這......段爺,貨都點過了,沒有任何紕漏。”
“我知道。”段晉舟的目光投向遠處泊著的大船,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五殿下這批貨非同小可,不親自過一遍,我心裏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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