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連連點頭哈腰,“段爺的吩咐,按說小人不敢不聽。隻是......負責核貨單的小趙今兒個告假了,人不在碼頭上。”
“哦?”段晉舟眉梢輕輕一挑,視線落回貨堆旁那個青衣身影,下巴朝那方向抬了抬,“那不是核貨單的?你該不會是在搪塞我吧?”
賬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急忙解釋道:“段爺你誤會了!那是鄭三,專管入庫賬目的。按規矩,核貨單的活兒不歸他管。”
“都是跟筆墨打交道的,這點事能有多難?”段晉舟語氣裏帶上了點不容置疑的意味,“讓他來。”
賬房被他噎住,額頭瞬間沁出一層薄汗,“這......段爺,這不合規矩啊,他、他不能上船......”
段晉舟靜靜地看著他,語氣不鹹不淡,“領著這麼高的俸祿,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妥?”
賬房慌忙擺手,“段爺,小人不是這個意思......”
段晉舟沒再聽他分辯,轉身徑直朝船上走去,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順著風傳回來。
“怎麼,這點小事,還得我親自動手不成?”
賬房僵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於一咬牙,狠狠跺了下腳,快步走向鄭三。
段晉舟頭也不回,徑直朝前走去。
身後很快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鄭三捧著賬冊小跑著跟上,在他身側垂首站定,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段爺,請。”賬房臉上賠著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船艙內外走了一圈,貨箱碼得倒是齊整。
賬房亦步亦趨地跟在側旁,嘴裏絮絮叨叨地報著貨品的種類、數目、裝船進度。
段晉舟聽著,偶爾簡短地問上一兩句——
幾時裝完、水手配齊沒有、沿途停哪些港,都是些分內該問的公事。
賬房一一答了,他便不再多言。
鄭三捧著賬冊,不遠不近地跟在幾步開外,全程低著頭,隻在需要時才匆匆記上幾筆。
走完最後一艙,段晉舟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些貨箱,又看了一眼鄭三手裏的賬冊。
“核對仔細點。”他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威壓,“若是貨單上出了半點差池,我唯你是問。”
鄭三將頭垂得更低,聲音恭謹,“小人省得。”
段晉舟“嗯”了一聲,沒再多言,轉身下了船。
他立在棧橋邊,又看了會兒那些仍在春日下扛貨的身影。
熾白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海風帶著鹹腥吹過來,他迎著風站了片刻,才轉身離開。
回到住處,天色已近黃昏,院牆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在屋裏枯坐許久,直到暮色徹底吞沒窗欞,屋瓦染上青灰,才起身,徑直出了門。
巷口,燈籠剛點上,昏黃的光暈在石板路上洇開一小團暖色。
他腳步不停,穿過那片微弱的光,沒入了另一頭的暗巷裏。
遠處,春風樓的絲竹聲若有若無地飄來,軟綿綿地,滲進漸濃的夜色。
他在樓前略站了站,抬眼掃過簷下那盞晝夜不熄的長明燈籠,隨即抬腳邁了進去。
老鴇扭著腰肢,臉上堆著笑顫顫巍巍地湊過來要搭話,被他抬手一個無聲的動作止住。
他目不斜視,徑直上了二樓,走到最裏間那扇緊閉的房門前,腳步未頓,也未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門扇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廊下,燈籠兀自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走道。
片刻後,門內隱約傳出的一縷琴音,戛然而止。
天剛矇矇亮,海霧還沒散透,顧五便快步穿過小徑,在顧長庚門前站定,叩了三下。
“侯爺,廣州府急報。”
裏頭靜了一息,隨即是窸窸窣窣披衣的聲音。
門拉開時隻一條縫,顧長庚伸手接過那捲薄紙,低頭掃了一眼,眉頭瞬間擰緊。
他轉身進屋,點亮了桌上的燈。
隔壁的門也在這時開了。陸白榆披著一件霜色外衫,烏髮鬆鬆挽著,臉上還帶著剛醒的清冷,腳步卻已經跨過門檻。
“誰的?”
“段晉舟。”顧長庚將紙條推到她麵前,自己則坐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陸白榆接過,垂眸細讀——
“海通駱家船,十八日卯時出港,航線向東,經伶仃、擔桿,轉北上。貨:綢緞、瓷器、精鍊白銅,計三十二箱。鏢師二十四人,鏢頭姓廖,潮州人。五皇子近所忌憚者,黑蛟礁、橫海鯊二寇。黑蛟礁殺人越貨,從不留活口。橫海鯊隻劫貨,不濫殺。另,五皇子命晉舟隨船同往。”
她看完,沒有說話,指尖在“隨船同往”四個字上停留了一瞬,才將那張紙條輕輕放回桌麵。
屋內一時落針可聞,隻餘窗外海浪拍礁的聲音。
“五皇子命他隨船同往。”顧長庚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這不對。”
陸白榆抬眼看他。
“他是五皇子的船務參贊,平日裏在岸上打點排程,幾時需要親自跟船押貨?”顧長庚指尖點在那一行字上,
“突然派他去,隻能是起了疑心。可前腳五皇子還要給他說親,後腳他就被架上船。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白榆沉默片刻,“不管發生了什麼,隻要段晉舟在船上,此事就棘手了!”
顧長庚正要說話,門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五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侯爺,顧九的急報,剛到的。”
顧長庚起身拉開門,接過紙條展開。
紙角微潮,帶著市井的煙火氣。上麵隻有兩行字——
“駱家船期未探明。碼頭口風緊,上下打點過的,問不出來。另,段晉舟近日常往春風閣去,與一名叫紅袖的女子往來密切。據聞該女子已有身孕。”
顧長庚看完,眉頭擰得更緊,將紙條遞到陸白榆麵前,神色沉斂,未置一詞。
陸白榆目光掃過那幾行字,神色淡淡,看不出半分情緒。
屋內靜得能聽見燈花輕爆,片刻後,她沉聲說道:“顧九探不出來船期,說明碼頭封得極嚴,五皇子對駱家這條船,已是步步設防。”
“五皇子要給他議親,他憑空冒出來一個青樓相好,還懷了私生子。紅袖出現得這般湊巧,五皇子那般疑神疑鬼,不起疑就怪了。”顧長庚輕嗤一聲,
“他讓晉舟跟船,既是試探,也是敲打。船安,則晉舟安;船傾,晉舟第一個陪葬。”
我給自己出了道難題。不誇張地說,這幾章我卡了整個春節,反反覆復修改,又推倒重來,感覺自己像個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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