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五皇子盯著他,目光如淬了火的刀子,一寸寸剮過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顫動,彷彿要剝開皮肉,看清內裡的真相。
“有了身孕。”他緩緩重複這四個字,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多久了?”
“一個多月。”段晉舟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晉舟不敢怠慢,已私下讓相熟的郎中看過脈案......確鑿無誤,請殿下過目。”
五皇子沒接那張紙,目光沉沉地看著他,許久才起身踱步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可知自己做了什麼?”
段晉舟以額抵地,“晉舟知罪。晉舟自毀前程,辜負殿下栽培。孫家那邊......晉舟無顏麵對,請殿下收回成命,莫讓那清白人家的姑娘,嫁給我這樣一個汙濁之人。”
五皇子並未叫他起身。
窗外的日光被一片厚重的雲翳遮住,書房暗了一瞬,沉水香的氣味似乎更濃重了。
良久,五皇子忽然笑了。笑聲不高,甚至帶著幾分寬和,卻讓段晉舟後背的汗毛瞬間豎起。
“起來吧。不就是個女人麼,也值得你嚇成這樣?”他伸手將人扶起,輕拍了拍他肩頭,
“回頭我讓人去春風閣說一聲,把她安置了,尋個清凈院子養著便是。孩子生下來,養在外頭,沒人會多嘴。你若捨不得,逢年過節去看看,沒人攔你。孫家的親事,照舊。”
段晉舟瞳孔微縮,沒有說話。
一日後,午後春陽漸暖,庭院中已有輕淺蟬鳴,段晉舟再度被召入府。
五皇子坐在窗邊,手裏捏著一卷剛展開的畫軸。
段晉舟入內,垂手而立,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不知王爺尋屬下何事?”
五皇子沒抬眼,隻將手中的畫軸隨意丟在他麵前。
“喏,春風閣那位紅袖姑娘。本王一時興起,讓人畫了幅小像。瞧瞧。”
段晉舟彎腰拾起,徐徐展開。畫上女子低眉撫琴,眉眼清婉。
他隻掃了一眼,便將畫卷靜靜合攏,握在手中。
五皇子端起手邊的青花茶盞,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仔細看看。”他放下茶盞,語氣平淡。
段晉舟依言低頭,目光落在畫中女子的臉上。
五皇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本王第一眼瞧見這畫,”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冰層下的暗流,“還以為見了故人。這眉眼,這骨相,活脫脫是顧家那丫頭。”
段晉舟聞言,低頭又看了一眼,隨即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惶然。
“殿下這麼一說......”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這眉眼間,仔細一看,卻有幾分相似。”
“幾分?”五皇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
段晉舟迎上他的審視,笑容裡的無奈加深了些,語氣卻十分坦然,“殿下不說,晉舟還真沒往那處想。如今這麼一看,的確有幾分神似。”
五皇子沒再說話,隻是看著他,眼神深不見底。
段晉舟任由他打量,神色平靜,並無半分慌亂。
半晌,五皇子向後靠回椅背,坐回窗邊的光影裡。
“你第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約莫兩個月前。”段晉舟答得很快。
“在哪兒?”
“春風閣。”
“誰帶你去的?”
段晉舟的笑容裏帶著點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尷尬和自嘲,“殿下,那種地方,還能誰帶?不過是同僚相邀,去散散心罷了。”
“然後呢?”
“然後?”段晉舟的笑容越發尷尬,“然後就喝多了,人事不省。第二天醒過來,人已經躺在她床上了。”他話說得直白,帶著點破罐破摔的坦誠。
五皇子沉默不語。
段晉舟收了笑,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靴尖,“晉舟知道這事做得不地道。”
五皇子等了一會兒,像在欣賞他的窘迫,“後來呢?”
“後來又去過兩回。”段晉舟抬起頭,嘴角勉強牽了一下,“喝喝茶,聽聽琴。總不好......白睡了人家一場。”
五皇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倒是實誠。”
屋內隻剩春蟬輕鳴,不躁不烈,反倒襯得室內越發安靜。
五皇子端起涼茶淺啜一口,“孫家的親事,本王已經應下了。”
他放下茶盞,聲音沉了下來,“現在你說有個青樓女子懷了你的種,你讓本王怎麼跟孫家交代?嗯?”
段晉舟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掂量措辭。
“晉舟可以親自登門,同孫家交代。”
“說什麼?”
“說晉舟配不上他家姑娘。”他直視著五皇子,“晉舟行事荒唐,惹下這等禍事,實在不堪匹配孫家小姐。”
五皇子沉默地看著他,眼神銳利如鷹。
段晉舟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半分躲閃,“殿下抬舉晉舟,晉舟心裏清楚。可這事出了,孫家那邊遲早會知道。與其等他們自己查出來,鬧得難堪,不如晉舟自己去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家姑娘清清白白,沒必要蹚我這趟渾水。”
五皇子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人。
許久,他才輕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點玩味,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諷。
“你倒是替人家姑娘想得周到。”他聲音裏帶著試探,“怎麼,你對那替身動情了?不願有個正頭娘子壓著她?”
段晉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笑容裏帶著點荒謬,“殿下說笑了。才見過幾回麵,話都沒說上幾句,哪來的情?不過是一場糊塗賬罷了。”
“那是為何?”五皇子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他,“愧疚?”
段晉舟想了想,點頭承認,“有一點。”
“還有呢?”五皇子追問道。
段晉舟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沉默數息,再抬眼時,眼底隻餘一絲淺淡到難以捕捉的孤寂與苦澀。
“殿下知道的。晉舟如今雙親皆亡,與兄長也早已形同陌路。夜裏醒來,身邊空蕩蕩的,連個能說句話的人都沒有。”他聲音低沉,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有時候想想,活這一場,到頭來,連個血脈相連的至親都沒有......到底是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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