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著李承乾眼中跳動的不屈烈焰,恍惚間竟看到了當年雁門關外、玄武門前那個鮮衣怒馬、誓要蕩平天下的自己。
此時此刻,身為皇帝,李世民的理智在瘋狂叫囂。
高明是對的。
大唐如今的局麵,已是一盤被架在火上烤的險棋。
諸將或有瑕疵,或被牽製,唯有太子親征,方能以儲君之威震懾西域諸國,安撫全軍士氣,同時堵住朝堂上那些主和派的悠悠眾口。
可身為父親,他的心卻如同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
“你……”李世民喉頭滾了滾,寬大的手掌在半空中顫抖了良久,最終頹然落下,重重地按在了禦案上。
李世民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掙紮已儘數化為帝王的權衡與父親的無可奈何。
“朕給你十萬大軍,給你行軍大總管的帥印,高明,你此去務必要照顧好自己,若是你敢出半點差池,朕百年之後便是在地府見了你,也不會原諒你半分。”
“兒臣,領旨謝恩。”
李承乾後退半步,衣襬翻飛,鄭重叩首。
就在他低頭的瞬間,喉間猛地湧上一陣腥甜。
他不動聲色地用雪白的絲帕掩住口唇,劇烈地咳嗽起來。
“高明!”李世民方纔的帝王威嚴瞬間破功,一步跨下禦階將人扶起,看著絲帕上點點刺目的殷紅,急得目眥欲裂,“王德!快傳太醫!”
“阿耶,無礙的,隻是方纔說話急了些。”李承乾順勢倚在李世民臂彎裡,長睫半掩,輕輕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口,“兒臣定會全須全尾地帶著高昌王的璽綬回來見您,您彆生氣了。”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這般溫軟乖巧的模樣,滿腔的擔憂最終隻能化作一聲極其沉重的歎息。
太子掛帥出征高昌的聖旨傳出不過半個時辰,立政殿的鳳輦便匆匆停在了東宮門前。
長孫皇後甚至等不及宮人通傳,疾步踏入了承乾殿。
“高明!”
長孫皇後素來端莊的麵容此刻寫滿了驚惶,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她一把攥住正在試戴金甲的李承乾的手,觸及那冰涼的指尖,眼淚瞬間決堤。
“你瘋了嗎?萬裡黃沙,晝夜冰火,那是你要命的去處啊!你父皇他怎麼捨得,怎麼捨得讓你去冒這個險!”長孫皇後顫抖著撫上李承乾蒼白的臉頰。
“阿孃。”李承乾反握住長孫皇後的手,揮退了殿內的宮人。
他冇有急著辯駁,隻是親自斟了一杯熱茶,遞到母親手中。
“阿孃莫哭,兒臣這不還冇出征麼。”
“你立刻去向你父皇辭去這帥印!本宮這就去甘露殿求他!”長孫皇後作勢欲起身。
“阿孃!”李承乾連忙按住她的肩膀,“您可知,若兒臣今日辭了這帥印,明日這朝堂便再無兒臣立足之地。”
長孫皇後愣住了,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李承乾繼續道:“阿孃,天家無父子,隻有君臣。父皇是千古一帝,他打下的江山,絕不會交到一個隻能在深宮中熬藥續命的病秧子手裡。兒臣當年祈求上蒼換阿孃安康,但蒼天既然留了兒臣這條命,便不是讓兒臣來做個廢物的。”
長孫皇後怔怔地聽著,眼淚滑落,卻再也說不出一句阻攔的話。
最終,她閉上眼,緊緊抱住李承乾,泣不成聲:“阿孃的……好高明……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否則,阿孃絕不獨活。”
安撫下長孫皇後不過半日,宮外便遞來了長樂公主李麗質的牌子。
“大哥當真要走這步險棋?”李麗質在案前正襟危坐,“高昌那種蠻夷之地,去了就是九死一生!朝廷養了那麼多武將,拿那麼多俸祿,憑什麼要阿兄去替他們賣命?你若是逞強,我現在就去太極殿前跪著,逼父皇收回旨意!”
李承乾靜靜地看著這個一母同胞的妹妹,冇有生氣,反而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替她理了理鬢角跑亂的碎髮。
“麗質,你可知什麼是皇家公主的體麵?”
李麗質一愣,眼淚懸在眼眶裡:“什麼體麵?”
“你今日能在長安城裡穿金戴銀,賞花踏雪,是因為大唐的刀鋒足夠利,四海的蠻夷不敢犯。”李承乾的聲音溫和,“高昌反叛,薛延陀背信,若大唐此刻退讓半步,明日他們的馬蹄就能踏平玉門關。到時候,大唐的公主便要去和親,去蠻荒之地侍奉那些茹毛飲血的禽獸。”
“你是孤的親妹妹,孤哪怕是死在西域的沙暴裡,也絕不讓我的妹妹成為安撫蠻夷的籌碼。”
李麗質愣了許久。
這道理她一直都懂,可真到了這一天,她還是會關心則亂。
“大哥有此籌謀,麗質拜服。”
李麗質雙手交疊,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大禮,
李承乾連忙把人扶了起來:“這道理你也對我講過,怎麼現在就忘記了?”
“嫁人和上戰場如何能比?”李麗質歎了口氣,“阿兄當年去突厥勝在年輕,如今你的身體……”
“李承乾,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搞定了母親和妹妹,李承乾微微鬆了口氣,端起已經溫涼的茶水潤了潤喉嚨。
然而,還冇等他喘息片刻,殿門外探進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是李治。
“大哥……雉奴聽說你要去打壞人……”李治一把撲進大哥香香的懷抱裡,“他們說外麵的風沙會吃人,大哥你身體不好,大風一刮就會被吹跑的。雉奴把木劍給你,讓它保護你,你彆走好不好?”
李承乾冇有立刻抱起李治,而是故意咳了兩聲,緩緩彎下腰,和李治平視。
“雉奴,你知道什麼是太子嗎?”
李治搖搖頭。
“太子,就是這大唐的第二根頂梁柱。”李承乾認真地道,“天塌下來,父皇頂不住的時候,大哥就要頂上去。大哥若是怕風沙吃人就躲在家裡,那風沙遲早會吹進長安,吹進皇宮,把你和阿孃都吃掉。”
李承乾反手握住李治稚嫩的小手,將木劍重新按回他的掌心。
“哥哥不在長安的日子,你要替哥哥保護阿孃和姐姐妹妹。你若連這點膽識都冇有,以後就不配做我李承乾的弟弟,聽懂了嗎?”
“懂了!”李治胡亂抹去臉上的眼淚,用力挺起小胸脯,大聲喊道,“雉奴在長安等哥哥凱旋!若是壞人敢來,雉奴就用劍砍他們!”
李承乾點點頭,伸手笑著揉了揉李治的腦袋。
至此,從金鑾殿上的九五之尊,到後宮之主的皇後,再到公主與皇子,所有可能阻礙他李承乾出征的聲音,被他以退為進,儘數化解。
貞觀十三年,冬。
狂風捲地,玄甲如雲。
李承乾一身玄色明光鎧,外罩猩紅大氅,在滿朝文武複雜至極的目光中,登上了點將台。
他臉色依然透著幾分病態的蒼白,偶爾在冷風中壓抑著輕咳兩聲,惹得高台下的李世民和長孫皇後一陣揪心。
長樂女學的幾名學生還有太常寺的樂師自發前來為大軍送行,再奏一曲《秦王破陣樂》。
風起,長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