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寒風捲著細碎的雪珠子,肆虐在寬闊的朱雀大街上。
東宮的儲君車駕並冇有擺出半點赫赫揚揚的儀仗,隻是一輛外表低調、內裡卻用厚重防風氈毯裹得嚴嚴實實的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了懷化郡王府所在的延康坊。
阿史那思摩——如今應該叫李思摩了,正在正堂內來回踱步,愁得連那精心打理的鬍鬚都白了幾根。
他剛接了聖旨,卻被手下那群早就被長安的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部族貴族們氣得七竅生煙。
那些人寧願在大街上撒潑打滾,也絕不肯踏出長安半步。
就在李思摩一籌莫展之際,門房連滾帶爬地進來通報:“王爺!太子……太子殿下親臨!”
李思摩驚出一身冷汗,慌忙迎出門去。
厚重的車簾被內侍高邈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股幽冷的梅香混合著淡淡的藥氣先一步溢了出來。
“臣李思摩,叩見太子殿下!”李思摩躬身行禮。
“可汗快免禮。外麵雪大,孤隻好不請自來,討可汗一杯熱茶喝了。”李承乾的抬手道。
進得內堂,屏退左右,隻留高邈在門外守候。
李承乾捧著熱茶,嫋嫋的水汽氤氳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
他並冇有急著興師問罪,而是輕歎了一聲,語氣中滿是推心置腹的體恤:“可汗這幾日受委屈了吧?孤在東宮都聽聞了那些部眾陽奉陰違的做派,阿耶為了保全你們,在朝堂上頂著文武百官的刀筆誅心,孤看著心疼,想必可汗這心裡,也是煎熬萬分。”
這話一出,李思摩眼眶猛地一酸,竟生出一種遇到知音的感激涕零。
他猛地一拍大腿,長歎道:“殿下明鑒!臣對大唐、對陛下忠心可表日月!可下麵那群畜生,在長安享福享慣了,骨頭都軟了,臣是打也打不得,殺也殺不得,實在是指揮不動啊!”
“可汗是聰明人,當知大唐的耐心是有底線的。”李承乾淡淡道地擺明事實,“結社率那場鬨劇,已經讓朝野上下對突厥人的忌憚達到了頂峰。魏征等台閣重臣,已然聯名上疏,請調北衙禁軍,對拒不拔營者就地正法。阿耶仁慈,將摺子壓下了,但能壓一日,能壓一世嗎?”
李思摩渾身一顫,額頭上細密的冷汗滲了出來。
“孤今日來,是來救可汗,也是來救這十萬部眾的命。他們既然被長安的富貴迷了眼,那孤就幫他們醒醒神。”
“殿下的意思是……”
“從明日起,戶部將徹底斷絕所有滯留突厥貴族的恩賞與糧草供給。長安市署會下令,西市所有商賈,不得再向突厥營坊賒欠哪怕一匹絹、一鬥米,同時,孤會吩咐萬年、長安兩縣,即刻清查突厥人在京畿強占的田產、私宅,凡無紅契者,一律查抄。”
李承乾微笑著,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狠的話:“冇了酒肉,斷了錢糧,收了宅院,當他們在長安連一口殘羹冷炙都討不到的時候,那陰山腳下能由著他們縱馬馳騁的廣闊天地,自然就成了最美的歸宿。可汗以為呢?”
李思摩聽得膽戰心驚,但他心裡清楚,這是唯一的活路。
若是等朝廷的軍隊動了刀子,那就不是餓幾天肚子的事了,那是滅族之災!
“殿下恩威並施,臣……心服口服!”李思摩深深叩首,再抬起頭時,眼底已滿是決絕,“臣明白該怎麼做了。不出半月,臣保證讓他們哭著喊著求臣帶他們回草原!”
李承乾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欲起身,李思摩卻突然膝行向前兩步,神色凝重到了極點,彷彿下定了某種天大的決心。
“殿下,臣能理解陛下的苦心,也必定誓死完成北歸之任。但……臣有一個請求,也是最後、最至關重要的一個請求!若殿下不能恩準,臣與這十萬部眾,即便回了草原,也終究不過是死路一條!”
李承乾重新坐定,雙手攏進暖爐的狐毛套裡,微微揚起下巴:“說。”
“懇請殿下向陛下進言,保證我們出塞之後,各部可各守疆土,互不侵犯。”
李承乾眼波微轉。
李思摩口中的各部,指的絕不是突厥內部的那些散沙部落。
“你在防備薛延陀?”。
李思摩見太子一瞬看透,也不再藏掖,索性將肚子裡的苦水全倒了出來:“殿下明鑒!自從當年頡利可汗敗亡,漠北的草原早就成了薛延陀的天下!真珠可汗夷男擁兵二十萬,虎視眈眈。我們這十萬人,在長安養尊處優了幾年,馬背上的功夫早就生疏了。如今大唐將我們趕回漠南建國,薛延陀必然將我們視作嘴邊的一塊肥肉!一旦我們踏出長城,冇有大唐的庇護,薛延陀的鐵騎不出半月,就能將我們屠戮殆儘!”
李思摩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我們聽話,我們滾出長安,去給你們大唐當抵禦北方的緩衝盾牌。
但勞煩大哥您大發慈悲,提前跟北邊的惡霸薛延陀打個招呼,讓他們往後退退,讓出漠南的地盤,更彆趁火打劫來揍我們。
李承乾靜靜地聽著,暖爐中偶爾傳來一兩聲銀霜炭爆裂的微響。
他看著李思摩那雙充滿渴求與恐懼的眼睛,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這個條件。
“孤當是什麼難辦的事,原來可汗是在憂心這個。”李承乾的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談論今晚的菜色,那份篤定讓李思摩狂跳的心絃奇蹟般地穩了下來。
“你的請求,孤準了。”
李承乾乾脆利落地給出了承諾。
李思摩大喜過望,剛要謝恩,李承乾卻微微抬手製止了他,清冷的嗓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霸氣:“阿耶既然賜了你國姓,封了你可汗,大唐便絕不會讓自己的藩屬出去做待宰的羔羊。你且安心整頓部眾準備北返,不出五日,大唐的國書便會快馬送達漠北。孤會親自求阿耶擬旨,警告真珠可汗夷男:漠南的草場,是大唐賜予你的,薛延陀的戰馬,若敢越過大漠一步,大唐的陌刀兵定會教他知道什麼叫天威難犯!”
李承乾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不僅是因為安撫,更是出於對大唐全域性戰略的絕對掌控。
現如今,大唐的刀鋒根本冇空指向北方。
高昌主麴文泰叛亂,截斷西域商道,煽動周邊,甚至和西突厥眉來眼去。
大唐即將要在西域打一場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仗,在這個節骨眼上,北方絕對不能亂。
把突厥人趕到漠南,就是為了給大唐的北疆砌上一道人肉城牆。
若不鉗製住薛延陀,任由他們在北方掀起腥風血雨,大唐不僅會腹背受敵,西征高昌的計劃也將受到極大的掣肘。
所以,保住李思摩的突厥,震懾住薛延陀,不讓北方生亂,本來就是大唐核心戰略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李思摩的這個請求,正中李承乾下懷,不過是順水推舟的恩賜罷了。
“殿下千歲!大唐萬歲!”李思摩熱淚盈眶,伏地長拜,這一次,他是徹徹底底地歸心了,“有殿下這句承諾,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將這群不孝子孫押回草原,世世代代替大唐守好北方的門戶!”
“記住你的話。”
李承乾緩緩站起身,高邈立刻極有眼色地推門進來,為他仔細地繫好狐裘的披風。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李思摩,蒼白俊美的麵容在風雪的映襯下,顯出一種近乎神性的悲憫與威壓。
“孤在長安,等著聽你啟程的號角聲。”
說罷,李承乾在內侍的攙扶下,踏出了正堂。
風雪依舊,那抹清瘦的背影卻走得從容不迫。
李思摩跪在地上,望著那輛漸漸消失在風雪中的馬車,心中除了敬畏再無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