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社率的頭顱在長安北門的風雪中逐漸乾癟,這場堪稱荒誕的宮廷政變就此落下了明麵上的帷幕。
若單論直接後果,這場叛亂甚至算不上一場傷筋動骨的風波,也就是受了點皮外傷。
禁軍的防線很快被修補,太極宮的琉璃瓦依舊金碧輝煌,唯一受了點驚嚇的也就是那位抱恙在身的太子李承乾。
然而,在權力的棋盤上,往往是落子無聲,餘波震天。
此事猶如一隻在盛唐版圖上扇動翅膀的毒蛾,引發了一係列極其嚴重的連鎖反應。
首當其衝的,便是突厥部族領導權的大換血。
突利可汗之子賀邏鶻,哪怕在結社率的計劃中隻是一枚被迫裹挾的棋子,哪怕他在被生擒時哭喊著自己毫不知情,但也已經冇了繼續安坐在可汗的寶座上的可能。
李世民冇有殺他,已是念及當年突厥歸附的情分。
一紙冷酷的詔書降下,被剝奪了一切特權與尊榮的賀邏鶻,戴上了沉重的枷鎖,在寒風中踏上了流放嶺南的漫漫長路,早日去與侯君集作伴。
這兩個曾經在長安城裡也算呼風喚雨的人物,如今隻能在嶺南的烈日下,麵朝黃土背朝天地去鑽研如何種好荔枝。
賀邏鶻被廢,群龍無首的突厥部族絕不能成為一顆無人管束的定時炸彈。
李世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頡利可汗的族叔、忠厚老實的懷化郡王阿史那思摩身上。
與結社率那種生性暴戾的野狼不同,阿史那思摩是一頭被大唐徹底馴服的忠犬。
他為人謹慎,對大唐忠心耿耿,曆次征戰中皆有建樹。
李世民降下恩旨,改立阿史那思摩為突厥新一任可汗,賜封號“乙彌泥孰俟利苾可汗”。
為了彰顯無上的恩寵與徹底的融合,李世民更是破天荒地賜予了他大唐國姓——李。
從此,阿史那思摩成了李思摩。
伴隨著新可汗冊封大典的,還有一道不容置疑的遷徙令:命李思摩即刻帶領所有滯留長安及關內道的突厥族人全線北撤,渡過黃河,返回突厥故地繁衍生息,世世代代為大唐守衛北疆門戶。
這算盤打得很精妙,既藉此機會清除了長安城內的胡人隱患,又在北方重新建立起一道緩衝屏障。
詔書下達的那一天,李世民以為此事已圓滿解決。
但他萬萬冇有想到,這道遷徙令,竟成了一塊踢不動的鐵板。
李思摩接了旨,謝了恩,可轉頭回到突厥聚居的營坊,卻發現自己根本指揮不動哪怕一個部眾。
這倒也不難理解。
這群突厥貴族和部眾自從歸附大唐後在長安及周邊地區生活了數年,早已經被中原的繁華與溫柔鄉徹底腐蝕了骨頭。
回草原?
開什麼玩笑!
在這裡,他們羊不用放,自有大唐的農戶供給鮮肉。
馬不必管,自有專人飼養洗刷。
他們每日吃的是山珍海味、塗的是西域香油,住的是雕梁畫棟的樓閣,穿的是長安城最時興的綾羅綢緞。
隨便一個突厥貴族在朝中都掛著個閒散侯爵的虛銜,領著豐厚的俸祿,夜夜在平康坊裡聽曲賞舞,懷裡摟著嬌軟的漢族娘子。
換作是誰,嘗過了這等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神仙日子,還願意回到那苦寒交加、風沙漫天的陰山腳下去啃乾草、吹冷風?
於是,突厥人開始各顯神通地耍賴。
有的稱病不起,有的拖家帶口在朱雀大街上痛哭流涕,高喊著生是大唐人,死是大唐鬼,李思摩這位新任的李可汗夾在雷霆君恩與陽奉陰違的部眾之間,急得嘴上燎了一圈水泡,卻半點辦法也冇有。
突厥人不走,大唐的朝堂卻炸了鍋。
結社率的宮變,已經讓中原朝臣對這些胡人貴族的容忍度降到了冰點。
如今遷徙令下了卻推行不下去,這簡直是將大唐朝廷的臉麵放在腳底下踩!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結社率之亂就在眼前,陛下恩赦他們返回故土,他們卻賴在京畿重地抗旨不尊,此乃包藏禍心,欲重演逼宮之舉啊!”
“陛下!突厥人貪圖享樂,喪失血性,若不趁此機會將其強行驅逐出關,日後必成京畿大患!”
“臣請調羽林軍,若有抗拒不拔營者,就地格殺,以正國法!”
朝堂之上,以魏征、褚遂良為首的文臣武將們,唾沫星子橫飛,言辭一日比一日激烈。
一連半個月,李世民隻要一上朝,聽到的就是滿朝文武變著花樣的催促。
“陛下,不能再拖了!”
“陛下,請即刻發兵驅逐!”
偏偏李世民為了他的仁君名聲,絕不可能真的下令大開殺戒強行屠戮。
他既想要麵子,又要裡子,每天坐在龍椅上,被下麵這群名臣大儒吵得腦仁彷彿有千萬根針在紮。
下朝後,李世民捂著額頭癱在甘露殿的軟榻上,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連奏摺都看不進去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煩躁時刻,大殿的雕花木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
一股極淡卻極好聞的安神沉香,伴隨著幾許清冷的風,盈盈捲入殿內。
“阿耶頭風又犯了?兒臣老遠就聽見您歎氣的聲音,連院子裡的梅花都被您歎得落了兩朵。”
李世民睜開眼,便看到打扮了一番的李承乾正端著一隻白玉藥碗,緩步走來。
“承乾怎麼來了?”李世民立刻坐直了身子,連頭痛都顧不上了,滿眼都是緊張,“外頭風這麼大,你的咳疾纔剛剛穩住,怎麼不在東宮好好養著?”
“兒臣若是不來,阿耶這頭痛症怕是要被朝堂上那些禦史言官給唸叨出病根來了。”
李承乾輕歎一聲,將熱騰騰的百合蓮子安神湯放在案上,熟練地走到李世民身後,伸出微涼的指尖不輕不重地替李世民按揉起兩側的太陽穴。
力道恰到好處,李承乾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藥香與沉香交織,讓李世民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下來。
“還是朕的承乾最貼心。”李世民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忍不住抱怨道,“你是不知,那群老頑固天天逼著朕發兵去趕那些突厥人。朕難道不想讓他們走?可若真動了刀槍,四方歸附的異族會怎麼看大唐?這群文官,就知道站著說話不腰疼!”
李承乾一邊按揉,一邊在心裡暗笑。
既要名聲又要辦事,哪有這麼容易的?
不過,麵上卻是一副極其憤慨又心疼的模樣。
“朝臣們也太不知體諒阿耶了!阿耶日理萬機,恩澤四海,他們不能替君分憂也就罷了,怎能日日以此事來逼迫您?真當阿耶的龍體是鐵打的不成?”
這幾句話,句句踩在李世民的心坎上,熨帖得他連連點頭。
“既然李思摩壓不住他手底下那群被長安富貴迷了眼的豺狼,那便由大唐的主人去教教他們規矩。”李承乾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繞到李世民身前,撩起衣襬,優雅地跪下,一字一句道,“阿耶,兒臣自請出宮,前往突厥營坊,替阿耶解決這個麻煩,讓這十萬部眾,心甘情願地滾出長安。”
李世民大驚失色,猛地站了起來:“胡鬨!那些突厥人蠻橫無理,若是衝撞了你該如何是好?”
“兒臣是大唐的儲君,阿耶受困,兒臣豈能在東宮安享富貴?”
李承乾微微揚起下巴:“武將驅逐,那是折了阿耶的仁德。文臣唾罵,那是臟了阿耶的耳朵。隻有兒臣去,纔是最好的。兒臣倒要看看,在天威麵前,那群突厥人到底有多硬的骨頭?”
“高明……”李世民感動得一塌糊塗,快步上前將他扶起,緊緊握住他微涼的手,“你當真有把握?不許勉強!”
“阿耶放心,對付惡犬,光用棍棒是不夠的,得揪住他們的七寸。”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自信笑意,“兒臣定叫他們,哭著喊著求兒臣放他們回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