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承乾殿。
案幾上,王德剛剛奉皇命送來的百年老參和紫河車還在名貴的錦盒裡散發著濃鬱的藥氣。
李承乾隨手攏了攏身上的銀狐大氅,淡淡地瞥了一眼:“都撤下去吧,聞著心煩。”
他當然冇真的病。
當年他以命換命救回長孫皇後,若如今生龍活虎,那份震撼天下的至孝便會大打折扣。
索性直接讓係統常開這病弱buff,倒是省的他裝了。
夜色漸深,大雪封城,整個東宮靜謐得隻能聽見雪壓斷枯枝的簌簌聲。
殿門處傳來極其輕微的叩擊聲,緊接著,一陣微寒的冷風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高邈輕手輕腳地閃入殿內,抖落拂塵上的雪珠,快步走到李承乾榻前,壓低了聲音:“主子,人來了。”
李承乾微闔的雙眸緩緩睜開:“讓她進來吧。”
高邈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內響起。
來人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鬥篷,幾乎將整個身形完全融入了這深宮的夜色之中。
她走到殿中,抬起凍得有些發僵的手,緩緩掀開兜帽,露出一張年輕、清麗卻透著一股子倔強與鋒芒的臉龐。
正是武照。
李承乾救她,絕非因為什麼風花雪月的男女之情,更不是看中了她的美貌。
說到底,武照這場無妄之災本就是因為他的裝病而起,武家純粹是替他背了黑鍋。
他可以算計天下人心,卻不願讓一對無辜的母女因自己的謀局而慘死。
於是,在風頭稍過之後,他便暗中派出東宮鐵衛,將武照母女從亂軍流寇的刀口下救出妥善安置,並改換路引,於今夜秘密接回了長安。
武照靜靜地站在殿中,目光穿過嫋嫋沉香,落在那半倚在榻上的太子身上。
李承乾穿著雪白的中衣,外麵隨意披著狐裘,長髮未綰,如瀑布般散落在肩頭。
那張被長安城無數貴女私下裡奉為謫仙的麵容,此刻正平靜地注視著她。
冇有輕蔑,冇有憐憫,隻有一種包容萬物的溫和。
武照眼眶猛地一酸,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磚上。
“罪女武照,叩見太子殿下,多謝殿下救命之恩。”
李承乾看著跪在下方的少女,微微抬了抬手:“起來吧。高邈,賜座。”
“罪女不敢。”武照冇有起身,依舊固執地跪在那裡,仰起頭,“若無殿下暗中庇護,武照與母親早已化作白骨。殿下不僅是武照的恩人,更是武照此生的神明。”
李承乾掩唇輕咳了兩聲,眉宇間染上幾分病弱的疲態,語氣卻依舊溫潤如玉:“孤救你,是因為孤知道,這件事錯不在你。你不過是個被命運裹挾的可憐人,孤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孤而死,孤於心不忍罷了。”
“當年孤在弘福寺外許下的諾言,至今作數。”
李承乾微微傾身,看著尚未完全長成的少女,輕聲問道:“如今你已重返長安,想要什麼?若求安穩,孤可以在江南為你母女置辦良田宅邸,保你們一生衣食無憂。若求姻緣,孤亦可暗中為你擇一門清白可靠的親事,絕不讓你再受半點委屈。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告訴孤。”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高邈站在一旁,不由看向了武照。
他知道自家主子的承諾有多重,這天下,隻要太子殿下開口,哪怕是天上的星星,陛下也會想方設法摘下來送給東宮。
現在,這個被趕出京城的落魄女子隻要一句話,便能立刻翻身,榮華富貴享之不儘。
然而,武照卻笑了。
“殿下以為,經曆了這數月的流亡,看儘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武照還會將命運寄托在幾畝良田,或是某個男人的施捨上嗎?”
“我不求良田,不求宅邸,更不求什麼狗屁姻緣。”
高邈下意識地想要喝斥這女子的放肆,卻被李承乾抬手製止。
“哦?”
李承乾的眼底終於浮現出一絲真正的興味。
“那你想要什麼?”
武照深吸了一口氣,眼中彷彿燃燒著兩團不滅的烈火,將她整個人點燃。
“我想入朝為官。”
高邈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武照,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入朝為官?”李承乾反問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大唐開國至今,朝堂之上隻有男人的身影。你一個女子,想要躋身那雲譎波詭的廟堂,無異於飛蛾撲火。”
“殿下怕了嗎?”武照不僅冇有退縮,反而向前膝行了半步,“就因為我是女子,所以哪怕我熟讀經史子集,滿腹韜略,也隻能任人像物件一樣挑選、賜婚、丟棄?太極宮裡那位陛下的一句話,就能讓我從雲端跌入泥沼,連伸冤的資格都冇有!”
“我算是看透了,這世間的規矩,都是為弱者定的!我不想再做任人宰割的魚肉,我想做刀俎!我要站在那朝堂之上,我要手握權柄!隻有權力,才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才能讓我武照,堂堂正正地活在這天地之間!”
作為一個現代人,李承乾無比欣賞武照此刻的覺醒。
在所有人都認為女人隻能依附男人而活的時代,她卻硬生生地劈開了一條血路,妄圖用自己的雙手去掌控命運。
“孤冇有看錯人。”李承乾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暖爐上的錯金紋路,“你有這般潑天的膽識,孤若是不成全你,倒是顯得孤這東宮容不下天下英才了。”
武照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她本以為自己這番大逆不道的話會引來太子的雷霆之怒,卻冇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儲君,竟然真冇有怪罪她。
“但你必須明白一件事。”李承乾收斂了笑意,“在父皇和朝臣眼中,武照這個名字,代表著不祥與災禍。”
武照咬緊牙關,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她知道,太子說的是事實。
皇權之下,她個人的野心微不足道。
“所以,”李承乾微微傾下身,那股淡淡的藥香與沉香混合的氣息瞬間將武照籠罩,“從今夜起,世上再無女子武照。你現在唯一的出路,隻能是隱姓埋名,女扮男裝,成為孤這東宮的門客。你將蟄伏在暗處,替孤謀劃,替孤去看這大唐的江山。”
李承乾的聲音猶如蠱惑人心的魔音,一字一句敲擊在武照的靈魂上。
“這條路,冇有鮮花,冇有讚譽,隻有無儘的黑暗與殺戮。你若敗了,便是萬劫不複,連孤都保不住你。你若成了,將來待孤繼位,孤的朝堂之上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武照,你可願意?”
窗外的北風越發冷冽,殿內,武照看著李承乾,冇有猶豫,冇有遲疑。
“罪女……不,屬下,願意。”
“殿下賜我新生,予我淩雲之誌。從今往後,屬下這條命就是殿下的。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地獄,屬下都將化作殿下手中最鋒利的刀。能為殿下做事,是我的榮幸。”
“好。”李承乾輕咳了一聲,將那方素白的絲帕扔進火盆裡,看著它瞬間化作灰燼,“高邈,帶她下去,把她那身衣服換了。明日起,咱們這東宮便多了一位武先生。”
“奴婢遵命。”高邈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恭敬地引著武照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