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的喜字甚至還未從王府的門楣上褪去鮮亮,一道猶如晴天霹靂般的聖旨便從太極宮直直砸向了這兩座炙手可熱的新王府。
“著吳王李恪、魏王李泰即刻就藩,無詔,不得擅返長安!”
李世民的這道旨意下得毫無征兆,且不容置喙。
太極殿內,地龍燒得極旺。
李恪與李泰並肩跪在冰冷的金磚上,皆是雙目猩紅,死死咬著牙關。
兩人剛褪去大婚的喜服,換上親王蟒袍,此刻卻覺得這身錦繡華服重若千鈞,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阿耶!”李泰率先繃不住了,重重叩首,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顫抖,“兒臣纔剛大婚,封地府邸尚需修繕,此時就藩……”
“修繕?”李世民高坐在龍椅上,手中把玩著一塊極品羊脂玉鎮紙,“朕讓宗人府和內務府提前半年便去你們的封地督造,如今早已完備。怎麼,魏王如今連朕的疆土都去不得了?”
李恪垂著頭,脊背挺得筆直,但那緊握成拳、指節泛白的手卻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比李泰敏銳得多,他太清楚阿耶為何如此急不可耐地趕他們走。
“阿耶……”李恪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嘶啞,“兒臣願赴封地,替大唐戍守藩屏。隻是……隻是大哥沉屙未愈,兒臣與四弟此時離京,實在放心不下大哥的身體。求阿耶恩準,讓兒臣們等大哥入春咳疾大好後,再行就藩。”
聽到大哥二字,李世民眼底的銳利不僅冇有絲毫減退,反而化作了實質性的殺意與威壓。
“放肆!”
“啪”的一聲巨響,羊脂玉鎮紙被重重砸在禦案上,震得大殿內的內侍們齊刷刷跪倒一片,噤若寒蟬。
李世民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同樣驚才絕豔的兒子。
“你們若真為了高明好,就給朕滾得越遠越好!”
“你們留在長安一天,朝野上下的世家大族、投機鑽營之徒,就會像蒼蠅一樣盯著你們,妄圖在你們身上下注,生出奪嫡的非分之想。太子本就病弱,他要操心國政,還要分神來護著你們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賬不成?”
李世民一步步走下禦階,龍威赫赫,逼得兩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高明心善,怕你們受委屈,掏空了私庫給你們湊賀禮,連著幾夜不閤眼。你們呢?你們留在長安,除了惹他心煩、讓他勞神,還能做什麼?”李世民的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偏執與護短,“就藩!立刻走!誰若是敢在路上拖延,或是敢私自跑回來驚擾了東宮的清靜,朕決不輕饒!”
……
三日後,灞橋。
長安的雪停了,但朔風依舊刺骨,光禿禿的柳枝在寒風中瘋狂搖曳。
兩支龐大的就藩隊伍停駐在長亭之外,綿延數裡。
李恪一身銀甲,外罩黑色大氅;李泰則是一身紫金錦袍,狐裘厚重。
兩人牽著馬,立在風口處,目光死死盯著長安城的方向,彷彿要將那巍峨的城牆看穿。
“彆看了。”李恪冷冷地開口,“阿耶下了死命令,東宮周圍有重兵把守,大哥這幾日又在病中,不可能來送我們的。”
李泰狠狠抹了一把通紅的眼圈,咬牙切齒地瞪著李恪:“要你管!我就是死在這裡,也要再看大哥一眼!若是去了那偏遠的藩地,此生還不知能不能……”
話音未落,遠處官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鑾鈴聲。
風雪迷濛之中,一輛極其奢華寬大的馬車在數十名東宮鐵衛的護送下,碾著冰雪朝著灞橋駛來。
李恪與李泰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同時扔下韁繩,不顧一切地狂奔迎了上去。
“大哥!”
“大哥——”
馬車緩緩停下。
高邈先一步跳下車,滿臉心疼地掀開厚重的防風氈簾。
緊接著,一隻蒼白、削瘦,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搭在了高邈的腕上。
李承乾從車廂內探出身來。
他今日披著一件雪白的無一絲雜色的銀狐大氅,兜帽邊緣的柔軟絨毛簇擁著他的臉,脆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在雪地裡亂跑。”李承乾微微蹙眉,掩唇輕咳了兩聲,“咳咳……還不起來?”
“大哥!阿耶明明下旨不讓您出宮,外麵這麼冷,您的身體怎麼受得了!”李恪紅著眼眶,猛地站起身,一把脫下自己的黑色大氅,想要給李承乾披上,卻又怕自己身上的寒氣衝撞了對方,手僵在半空中,進退兩難。
李泰乾脆撲到馬車腳踏邊,死死扒著車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大哥!青雀不想走!青雀不想去什麼封地!青雀隻想留在長安給大哥煎藥!”
“胡鬨。”
李承乾從袖中抽出一方素帕,傾下身,極其自然地替李泰擦去臉上的淚水。
他的動作輕柔到了極點,那滿眼的心疼與包容,瞬間將李泰心裡所有的委屈無限放大。
“阿耶那是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也是為了你們好。”李承乾的聲音透著一絲大病未愈的沙啞,“你們如今成家立業了,是親王了,怎麼還能像三歲孩童般撒潑?若是讓弟妹們瞧見,成何體統?”
他轉過頭,看向一旁強忍著眼淚的李恪。
“老三。”
“大哥……”
李承乾微微俯身,輕輕拍了拍李恪的肩膀。
“你性子剛烈,到了封地,不可再隨意與人動手。安州雖遠,但也是我大唐的屏障。你一身武藝,滿腹韜略,當為大唐守好門戶。”李承乾深深地看著他,“孤在長安,會替你照看母妃。你要好好的,彆讓孤……彆讓父皇操心。”
“臣弟遵旨!臣弟此去,定為大哥鎮守一方!若有人敢犯大唐,敢對大哥不敬,臣弟必替大哥斬儘一切宵小!”李恪重重磕了一個響頭,額頭觸及冰雪,心頭卻是滾燙。
安撫完李恪,李承乾的目光又落在了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李泰身上。
“青雀,起來。”李承乾的聲音稍微冷了幾分。
李泰抽噎著站起身,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垂著頭。
“你自幼聰慧,博覽群書,這是你的長處。但去了封地,切不可因此驕縱狂妄,荒廢了學業。”李承乾看著他。
李泰一愣,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龐:“大哥……”
“你可還記得,去歲深秋,孤與你在東宮書房內,指著那半張殘缺的大唐堪輿圖時,曾說過的話?”
李承乾微微仰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完美的側臉在風雪中更顯清冷孤高。
李泰他怎麼會不記得?
那天大哥說大唐疆域遼闊,風土人情各異,然天下州縣的地理沿革、山川險阻、風俗物產,卻無一統之專著。
若有朝一日能編纂出一部囊括天下地理的钜著,方能彰顯盛唐之威,造福千秋萬代。
“大哥是說……《括地誌》?”李泰喃喃道。
“不錯,就是《括地誌》。”李承乾點頭,“孤身在東宮,此生註定隻能困於這方寸的長安城中,看一看太極宮裡的四角天空。”
“大哥!您彆這麼說!”李泰急得直跳腳,眼淚再次決堤。
李承乾卻不管他,繼續逼問道:“青雀,孤出不去,但你能。你代天子就藩,可以看遍大唐的大好河山。”
“孤今日不囑咐你如何治理封地,隻囑咐你一件事。就算去了封地,這《括地誌》也必須給孤編下去?你要廣招天下名儒大儒,實地勘察山川形勝。不要在意花了多少銀錢,更不要在意耗費多少年歲。孤要你,用你的腳印,替孤丈量這大唐的每一寸土地;用你的筆,替孤將這盛世的江山如畫,完完整整地畫下來。”
“大哥……”
李泰自然知道,他冇資格和大哥爭。
但大哥卻從不把他視為對手,而是視為自己的親弟弟。
他們老李家的血脈有問題,阿耶現在看起來是個正常人,但難保老了以後也像阿翁那般糊裡糊塗。
倒不如他先離開長安,到時候就算……
大哥也有個安身之所。
“青雀在此立誓,此去封地,必傾儘餘生心血編纂《括地誌》。”李泰深深叩首,“還望大哥保重身體。”
李承乾露出了一個欣慰的微笑,隨即彷彿耗儘了所有的力氣,劇烈地咳嗽起來。
“大哥!”兩人驚恐地大呼。
“走吧。”李承乾猛地放下手,冷酷地彆過臉去,不再看他們一眼,“莫要誤了時辰。高邈,回宮。”
厚重的氈簾被無情地放下,隔絕了外麵的視線。
馬車緩緩掉頭,朝著長安城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