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大雪連下了三日,終於在貞觀十一年初春的暖陽中化為了一地碎玉。
東宮,承乾殿內暖香浮動。
“殿下,魏王在封地安州招攬了大批文人學士,正在日夜趕編《括地誌》。聽聞陛下看了魏王送來的幾卷初稿,龍顏大悅,連連誇讚魏王有學者之風,還賞賜了許多珍玩。”
已經換上一身月白青衫、束起髮髻的武照——如今的東宮門客武先生,正恭敬地立在書案側後方,低聲稟報著各方彙集來的暗報。
李承乾斜倚在鋪著金線雲紋軟墊的羅漢床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羊脂玉雕的九連環。
他今日穿了一身極為素雅的廣袖流雲袍,未施金玉,隻用一根羊脂玉簪挽住鴉青色的長髮。
“青雀從小就愛讀書,父皇誇他也是應當的。”李承乾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他要修書,那是千秋功業,孤這個做兄長的,自然要鼎力支援。不過……”
他話音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曆朝曆代,奪嫡之爭,文治武功缺一不可。
李泰在封地搞《括地誌》,這本就是曆史的必然。
但他李承乾既然穿到了這具身體裡,又怎會讓弟弟獨美?
“長樂那邊,準備得如何了?”李承乾扔下九連環,端起案幾上的冰糖燕窩抿了一口,微微蹙眉,似乎嫌棄味道太淡,卻還是強忍著嚥了下去。
為了維持這病弱的白月光人設,他連口味都得忌口,當真是煞費苦心。
武照垂首道:“回殿下,長樂公主在崇仁坊籌辦的女學,校舍已全部修繕完畢,藏書樓也搬入了東宮賜下的數千卷典籍。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長安城的勳貴世家,雖然表麵上奉承公主,但真正願意將嫡女送入女學讀書的人寥寥無幾。開學在即,若無人問津,隻怕會淪為朝野笑談。”武照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困境。
“他們不來,是因為長樂的麵子還不夠大,若是孤親自去講這開學第一課呢?”
武照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太子。
“殿下千金之軀,怎可屈尊……”
“孤再千金之軀,也會生老病死,與百姓無異,更與女子無異。”李承乾輕咳兩聲,“女子又如何?大唐的強盛,不僅在鐵騎長槍,更在教化。若天下女子皆能明理知書,這大唐的根基,纔會堅如磐石。孤去講學,不僅要講,還要講得轟轟烈烈。”
“再說了,孤許久未出東宮,那些長安城的貴女們怕是都要把孤忘了。”
“高邈!”
“奴婢在!”
聽到召喚,高邈立刻從外間滾了進來。
“傳孤的旨意,明日孤要親赴崇仁坊女學,講授《算數》與《詩經》。另外,去尚衣局把孤那件織金白狐裘披風取來,明日出行,孤要盛裝。”
李承乾微微揚起下巴。
……
次日,崇仁坊。
往日裡寬闊的坊市街道,今日竟被堵得水泄不通。
各種華麗的香車寶馬從長安各坊彙聚而來,車輪碾壓過青石板的聲音與護衛們的嗬斥聲交織在一起,熱鬨非凡。
“快些!快些!若是去晚了,連個站腳的地方都冇了!”
“哎呀,我的珠釵亂了冇有?聽說今日可是太子殿下親自講學!”
前一日還無人問津的女學,隻因李承乾放出的一句話,瞬間變成了全長安最炙手可熱的聖地。
上至國公府的千金,下至五品官員的家眷,隻要是能出門的女子,幾乎全瘋了一般湧向崇仁坊。
就連那些原本對女學嗤之以鼻的朝中大臣,聽說太子親臨也立刻改了口風,火急火燎地把自家女兒塞進馬車,生怕錯過了在儲君麵前露臉的機會。
女學正堂,李麗質看著人山人海的盛況,激動得眼眶微紅。
大哥待她真的是極好,病中也要來給她撐場麵。
“公主,太子殿下的鑾駕到了!”
隨著一聲尖細的通報,整個喧鬨的崇仁坊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女子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街口。
三百東宮鐵衛開道,玄甲森森,威風凜凜。
緊接著,一輛由四匹白馬拉著的八寶琉璃車緩緩駛來。
車廂的湘妃竹簾被一隻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挑開。
陽光傾瀉而下,李承乾的身影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他並未穿沉重的太子朝服,而是披著那件織金白狐裘,內襯雪白的絲綢長衫,衣襟處用銀線暗繡著青竹。
一陣微風吹過,白狐裘的絨毛輕輕搖曳,襯得他那張本就俊美無儔的臉龐愈發出塵脫俗。
整個崇仁坊瞬間沸騰了。
“太子殿下!”
“殿下身體可大好了?大冷的天,怎能親自出來受風啊!”
幾個定力差的世家小姐,甚至激動得當場落淚,捂著胸口幾欲暈厥。
李承乾壓抑地、極輕地咳了兩聲。
“靜一靜!莫要吵到殿下!”
貴女們自發地開始維持秩序,甚至不需要金吾衛動手,剛剛還亂作一團的人群,瞬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講堂內早已座無虛席,連窗根底下都擠滿了伸長脖子的人。
李承乾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年輕而熾熱的臉龐。
他冇有翻開案幾上的經書,而是直接開了口。
“孤今日來,不講《女誡》,亦不講那些條條框框。”
全場震驚,長樂公主也愣住了。
李承乾微微傾身,如墨的眼眸裡閃爍著星辰般的光芒:“孤隻講一句——天生萬物,男女皆是社稷之基。”
“世人皆道,女子當困於後宅,相夫教子。但在孤看來,大唐的盛世,絕非僅靠男人在戰場上廝殺便能鑄就。昔年,母後與父皇同甘共苦,運籌帷幄。今日,孤見爾等,皆是明眸皓齒、聰慧靈秀之輩。若隻將爾等的才華困於一方庭院,豈不是暴殄天物?”
他的話,如同平地驚雷,狠狠炸響在每一個被傳統禮教束縛的女子心頭。
站在角落裡女扮男裝的武照,猛地攥緊了拳頭,死死盯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眼中燃燒起前所未有的狂熱與忠誠。
殿下真的在為女子鳴不平!
他不是在利用她們為自己加碼,他是真的想賦予她們尊嚴!
“這女學,孤不僅要辦,還要辦成天下第一學。孤要你們在這裡,讀書明理,知天下事。若有一日,大唐需要你們,孤希望你們能挺起脊梁,說一句:大唐女子,不輸鬚眉!”
就在情緒達到最**時,李承乾突然身形一晃,眉頭緊鎖,用一塊雪白的絲帕死死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殿下!”長樂公主嚇得花容失色,連忙撲上前。
高邈也慌了神,大喊著:“太醫!快傳太醫!殿下受了風寒,舊疾又犯了!”
李承乾擺了擺手,推開太醫遞來的藥丸,拿開絲帕。
“孤無礙……今日能看到爾等求知若渴,孤心甚慰。”
看著一個個感動得眼淚汪汪的麵孔,係統簡直無語到了極致。
醒醒吧姑娘們,宿主就是在演你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