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便到了深冬。
長安城迎來了初雪,銀裝素裹之下,禮部與宗人府的官員們卻忙得腳不沾地,額頭上甚至能見著細密的汗珠。
因為吳王李恪與魏王李泰的大婚之期被李世民定在了同月。
大唐兩位親王同月成婚,本該是震動朝野、萬邦來朝的盛事。
然而,因為太子李承乾的沉屙未愈,這場本該大肆操辦的婚禮被李世民硬生生壓下了規格。
聖旨上明言:“太子抱恙,不宜過度喧嘩。二王大婚,一切依禮製行事,不可逾製鋪張。”
這道旨意,無疑是再次向全天下昭告:在李世民心裡,哪怕是兩個的尊貴親王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東宮分毫。
東宮,承乾殿。
“高邈,東西都點算清楚了嗎?”李承乾微微抬眸。
高邈捧著兩份厚厚的禮單,躬身跪在榻前,連聲音都放得極輕,生怕驚了主子:“回殿下的話,奴婢帶著十幾個內侍連夜在私庫裡覈對過了。給吳王殿下與魏王殿下的賀禮,已經分裝在兩個一模一樣的紫檀木嵌百寶的箱籠裡。”
李承乾伸出骨節分明的修長玉手,接過禮單,一目十行地掃過。
西域進貢的夜明珠,各八顆;
東海尋來的血色紅珊瑚樹,各一株;
前朝內廷流出的王羲之真跡,各一幅;
和田極品羊脂玉如意,各一對;
……
長長的一串單子,無論是品階、價值、甚至是物件的個頭大小,皆是分毫不差。
為了準備這兩份賀禮,李承乾可謂是煞費苦心,就為了保證李恪和李泰這兩隻容易炸毛的鬥雞,絕不會因為他賞賜的東西有一絲一毫的偏差而生出芥蒂。
“一模一樣,連那兩株血珊瑚的枝椏數目,奴婢都讓人數過了,皆是九枝,絕無厚此薄彼之嫌。”高邈補充道。
“甚好。”李承乾掩唇輕咳了一聲,隨手將禮單扔在小幾上。
“殿下費心了。”高邈心疼地看著主子眼底淡淡的烏青,“您為了給兩位殿下挑禮物,連著幾日冇歇好,昨夜又有些發熱,若是讓陛下知道了,隻怕又要罰奴婢們了。”
正說著,殿外傳來了一陣刻意放輕、卻依然顯得有些急促的腳步聲。
“大哥!”
人未至,聲先到。
李泰裹著一身滾著厚厚狐毛的深紫色錦袍,率先跨入殿內。
緊隨其後的,是一身玄色勁裝、披著大紅披風的李恪。
兩人如今皆是馬上要成婚的新郎官,本該在各自的王府裡忙碌,此刻卻都不約而同地跑到東宮來報到。
“外麵還下著雪,怎麼又過來了?”李承乾蹙起眉頭,佯裝微慍,“不是說過幾日便是大婚之期,讓你們在府裡好生待著嗎?”
“大哥不親臨,這婚結得還有什麼意思。”李泰快步走到榻前,極其自然地擠開了正準備上前的李恪,一屁股坐在榻邊的腳踏上,仰著頭看著李承乾,“青雀想大哥了,一日不見便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再說了,內務府那幫人笨手笨腳,哪有大哥這裡的茶好喝。”
李恪被擠到了一旁,眼神頓時一冷,但他立刻收斂了戾氣,轉而用一種極其溫順且充滿擔憂的目光看向李承乾:“大哥昨夜可是又咳嗽了?我聽太醫院說,昨日送來的阿膠大哥隻用了半碗。可是藥苦?我待會兒就去城外獵幾隻雪兔,給大哥燉些清甜的肉糜粥可好?”
李泰見狀,不甘示弱地冷哼一聲:“雪兔那麼可愛,大哥怎麼會吃?我已經讓王府裡的匠人連夜趕製了一尊暖玉觀音,過兩日就給大哥送來安神。”
眼看著這兩人又要掐起來,李承乾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我說兩位......”
這倆人依舊大眼瞪小眼不為所動。
“咳咳……咳咳咳!”
李承乾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剛纔還劍拔弩張的兩個人瞬間慌了神。
“大哥!”
李恪眼疾手快地將內力化作溫和的熱流,貼在李承乾的後背為他順氣。
李泰則慌忙端起案上的溫水,手忙腳亂地遞到李承乾唇邊,“大哥息怒!青雀不吵了!青雀再也不和這莽夫吵了!”
“誰是莽夫!明明是你這黑鬼惹大哥心煩!”李恪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卻也不敢再大聲喧嘩。
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李承乾推開水盞,虛弱地靠回引枕上靜靜地看著他們。
“你們啊……”李承乾的聲音透著一絲沙啞,“馬上就是有家室的人了,怎麼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若是讓弟妹們瞧見,豈不是要笑話你們?”
他微微抬起手,高邈極有眼力見地一揮拂塵,幾名內侍立刻抬著兩個巨大的紫檀木箱子走了進來,穩穩地放在大殿正中。
“開啟看看吧。”李承乾輕聲道。
哢噠兩聲,箱蓋掀開,璀璨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承乾殿。
光華流轉的夜明珠、如血般鮮豔的紅珊瑚、溫潤無瑕的羊脂玉……琳琅滿目的奇珍異寶,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兩人麵前。
李恪與李泰自然見過好東西,但眼前這兩箱珍寶,隨便拿出一件都足以作為傳家之寶,這分明是掏空了東宮大半的私庫。
“大哥,你這是做什麼?”李恪猛地站起身,眉頭緊鎖,“弟弟大婚,內務府已有定例!大哥病中需要用錢的地方多得是,如何能將這些珍寶給了我們?”
“就是啊大哥!”李泰也急了,“青雀不要這些!青雀隻要大哥平平安安的!這些血珊瑚和玉器,大哥留著自己賞玩解悶不好嗎?”
“噤聲。”李承乾微微揚起下巴,“孤是你們的長兄,長兄如父,你們大婚,孤豈能毫無表示?”
“這兩份賀禮裡麵裝的東西,大到珊瑚,小到珠玉,件件相同,冇有半分輕重之分。孤知道你們脾氣不合,但孤希望,看在孤的麵子上,你們日後在朝堂之上,能夠和睦相處,莫要為了些許小事傷了兄弟情分。”
李恪和李泰同時看向那兩個箱子。
確實,一模一樣。
連擺放的位置都猶如映象一般。
李泰的心裡忽然泛起一絲酸澀。
大哥這是有多怕他們起爭執,纔會拖著病體,耗費如此巨大的心神,去湊齊這兩套完全相同的絕世珍寶?
李恪則死死攥緊了拳頭。
大哥連給禮物都要小心翼翼地做到絕對公平,這是怕他不高興,還是怕李泰不滿?
兩人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這一次,空氣中冇有火藥味,隻有相同的自責與對彼此的警告——
你若是再敢惹大哥生氣,我絕不放過你!
幾天後,長安城內迎來了兩位親王同時成婚的大日子。
縱然李世民下令不可鋪張,但東宮賜下的那兩擔一模一樣、價值連城的賀禮,依然如同一陣颶風般席捲了整個長安城。
迎親的隊伍吹打著喜慶的樂曲穿過朱雀大街。
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吳王李恪與魏王李泰,皆是一身喜服。
在路過皇城宮門時,兩人竟然極其默契地同時勒住韁繩,不顧隨從的驚詫齊齊翻身下馬,朝著東邊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個大揖。
那裡,是東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