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冬日。
承乾殿內,地龍燒得極旺。
李承乾身著一襲絳紫色蘇繡雲紋錦袍,外罩雪白狐裘,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羅漢床上。
“高邈。”李承乾微微抬眼,“長樂與長孫衝大婚,已有一月餘了吧?”
“回殿下,正是。公主與駙馬琴瑟和鳴,昨日還差人送了新譜的曲譜來謝殿下呢。”高邈躬身賠笑。
李承乾輕笑一聲,將玉佩隨手拋在案幾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長樂比他還要小上一歲,如今都已大婚。
這段時日,李承乾能感覺到,自己去甘露殿請安時,李世民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像在看一塊亟待雕琢上架的無價之寶。
李承乾心裡跟明鏡似的,他不願成婚,但他也深知李世民的執念。
半個時辰後,欽天監監正李淳風被秘密請入了東宮。
香爐裡燃著名貴的龍涎香,李承乾親自替李淳風斟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麵前。
“殿下折煞微臣了。”李淳風惶恐起身。
“監正請坐。”李承乾單手托腮,“孤今日請你來,是想讓你幫孤算一卦。”
李淳風冷汗涔涔:“不知殿下要算什麼?”
“算孤的姻緣。”李承乾收斂了笑意,“當年母後病重,群醫束手。監正應該記得,孤向天借壽,願以孤之陽壽,換母後長命百歲。”
李淳風一震,確有此事。
正是那次祈福後,長孫皇後奇蹟般地痊癒,太子殿下昏迷了許久。
李承乾直直盯著李淳風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孤要你上奏父皇——逆天改命,必受天譴。孤已將最鼎盛的命數借給了母後,自身命宮已然虛浮。若想保全性命,穩固大唐國本,三十歲之前,絕不可動婚娶之念、納陰陽之氣。若早娶,則天雷動地火,非死即傷。”
李淳風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殿下!這等犯言直諫,陛下若動怒,微臣人頭不保啊!”
“你不說,孤現在就讓你人頭落地。”李承乾冷哼一聲,“孤知你正在修撰《推背圖》,內帑撥給欽天監的銀錢,全憑孤一句話。你若上了這道摺子,孤保你欽天監百年鼎盛。否則……”
李淳風:“……”
他本來也不想的,但是太子殿下給的實在太多了。
次日,甘露殿。
李世民看著案幾上李淳風遞來的奏摺,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三十歲前不可成婚?逆天而行,恐有性命之虞?”李世民猛地將奏摺摔在地上,怒極反笑,“荒謬!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朕看他是為了逃避大婚,連欽天監都敢買通了!”
身旁的王德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李世民坐不住了,揹著手在殿內焦躁地踱步。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兒子了,看似乖巧黏人,實則一身反骨。
當年那老和尚的胡言亂語始終是李世民心裡的一根刺,他絕不容許承乾有一絲一毫想要絕嗣斷塵的念頭。
“他以為拿他母後的壽數做擋箭牌,朕就拿他冇辦法了?”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角落裡的百騎司統領李君羨,“當年太子出宮上香遇見的是哪家女子來著?”
李君羨回憶了一瞬,單膝跪地:“回陛下,當時殿下偶遇了已故應國公武士彠之女武照。”
李世民冷哼一聲:“這小狐狸!大了倒還冇有小時候招人喜歡!”
“既然太子拉不下這個臉,朕就親自替太子做主!那武氏女既能入得太子的眼,想來也是個極聰慧的。王德,傳旨!”
半個時辰後,明黃色的聖旨如同平地驚雷,直接劈進了東宮。
彼時,李承乾正對著水銀鏡,由宮女伺候著試穿一件新貢的雲雁細錦朝服,心情甚好。
欽天監的摺子遞上去了,他以為至少能清靜幾年。
“聖旨到——”王德尖細的嗓音劃破了東宮的寧靜。
李承乾優雅地轉身,撩起衣襬,從容跪地接旨。
然而,當王德念出旨意的內容時,李承乾臉上的那份氣定神閒,瞬間裂開了。
“……門閥勳貴,應國公武士彠之女武照,柔明毓德,鐘靈毓秀。深契儲君之意。特降明詔,賜婚太子李承乾為正妃,即日著有司備禮大婚,欽此!”
李承乾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
他上次遇見她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兒了,李世民還冇忘呢?
“殿下,快接旨吧。陛下說了,這是給殿下的驚喜。”王德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雙手將聖旨奉上。
李承乾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若是接了這旨,三十歲前不成婚的藉口就徹底成了欺君罔上。
若是不接,那就是抗旨不尊。
以李世民那說一不二的強勢性格,絕無收回成命的可能。
【係統。】
【宿主,我在。】
【立刻開啟病弱buff。既然父皇不信天譴,那我就讓他親眼看看,什麼叫逆天而行,非死即傷。】
【病弱buff將抽取宿主大量體力,產生極其逼真的瀕死反應,是否確認?】
【確認。】
王德見太子遲遲不接旨,正欲出聲提醒:“殿下……”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原本跪在地上、一身華服的李承乾,身形突然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殿下!”高邈離得最近,最先察覺到不對,猛地撲上前。
李承乾眉頭死死擰緊,彷彿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下一瞬——
“噗——”
一口觸目驚心的鮮血從李承乾口中噴湧而出,洋洋灑灑地噴濺在那明黃色的聖旨上,也染紅了他那身剛換上的雲雁細錦朝服,猶如雪地裡陡然綻開的淒豔紅梅。
“殿下!”
李承乾眼前一黑,失去知覺前,隻聽見滿殿宮人淒厲的尖叫聲。
訊息傳回甘露殿時,李世民正端著茶盞,心情大好地想象著太子害羞領旨謝恩的模樣。
“陛下!陛下不好了!”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太子殿下接旨時……突然口吐鮮血,昏死過去了!太醫說……太醫說殿下脈象斷絕,恐是……恐是天譴之兆啊!”
李世民手中的汝窯茶盞失手砸落,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龍袍上,他卻恍若未覺。
“三十歲前,絕不可動婚娶之念……天雷動地火,非死即傷……”李淳風奏摺上的話如同魔咒般在他耳邊炸響。
“承乾……我的玉奴……”李世民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猛地推開龍案,如同瘋了一般,連步輦都顧不上乘,跌跌撞撞地狂奔出甘露殿,朝著東宮的方向跑去。
“太醫!把整個太醫院都給朕叫到東宮!承乾若有萬一,朕要全天下給他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