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深秋孟冬交接之際。
今日的長安城，從破曉時分便籠罩在一種異樣的緊繃與靜謐之中。
太極殿外，九十九級漢白玉階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
秋風捲著枯黃的落葉掃過平整的青石廣場，卻無人敢抬手拂去落在肩頭的殘葉。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在滿朝文武看來，近乎荒唐的賭局結果。
去年歲末，陛下感念上天好生之德，竟力排眾議，下了一道震古爍今的聖旨——準許全國三百九十名死囚歸家與父母妻兒團聚過年，料理後事。
雙方立下約定，待到今年秋後，所有死囚必須自行返回長安，引頸就戮。
如今，秋決之期已至，正是履約之日。
李世民端坐在龍椅之上，冕旒掩映下的麵容威嚴卻隱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焦灼。
他微微側目，看向立在龍椅禦階之下、距離自己最近的那道修長身影。
“玉奴。”李世民低喚了一聲，“你覺得，他們會回來嗎？”
百官的呼吸瞬間放輕，齊刷刷地豎起了耳朵。
李承乾聞言微微仰起頭，笑意盈盈卻帶著股理所當然：“父皇何出此言？他們自然會回來，且一個都不會少。”
“哦？”李世民眼底閃過一絲期待，“滿朝公卿皆言人心險惡，你倒對那些亡命之徒如此有信心？”
“兒臣不是對亡命之徒有信心，兒臣是對父皇有信心。”李承乾的聲音清潤悅耳，“父皇以仁德治天下，恩威並施，猶若日月之輝。草木枯石尚能感念春風，何況是人？”
“那些死囚雖犯死罪，卻非無心之物。父皇賜他們天倫之樂，予他們做人的最後尊嚴，他們若敢負父皇，天下之大，便再無他們立足之地。”
“所以，兒臣篤定，他們必會回來赴死。”
這一番話，既不顯得阿諛奉承，又將李世民捧到了極高之處。
李世民聽得心頭大慰，連日來的陰鬱一掃而空，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朕的太子，果真懂朕！”
階下的大臣們麵麵相覷，心中暗歎。
太子殿下這哄陛下的本事，當真是爐火純青。
但漂亮話誰都會說，死囚若是不歸，這爛攤子看太子怎麼收場。
就在此時，大理寺卿衝入大殿，因跑得太急，險些被門檻絆了一跤，頭頂的烏紗帽都歪了。
“陛下！陛下！”大理寺卿的嗓音激動得變了調，“回來了！全回來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龍袍的下襬劇烈晃動：“你說什麼？”
“回稟陛下！”大理寺卿跪在地上，渾身戰栗，不知是震撼還是激動，“天下三百九十名死囚，今日清晨已全數彙聚於明德門外，正押解往太極廣場而來。微臣親自覈對名冊，三百九十人……無一逃脫，無一缺漏，全數歸位。”
那些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摺子要參奏陛下縱囚亂法的官員們，此刻皆是瞠目結舌，臉色漲紅。
真的回來了？
三百九十個知道回來就是必死之局的人，居然一個都冇跑？
“走！隨朕去看看！”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下禦階，一把攥住李承乾的手腕，拉著他便往殿外走去。
太極殿前的廣場上，三百九十名死囚，衣衫襤褸，蓬頭垢麵，卻列隊整齊。
在他們身後，是無數跟隨著一路送行到宮門外的囚犯家屬，哭聲震天。
見到那明黃色的龍輦與天子的儀仗出現，三百九十名死囚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齊刷刷地跪伏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罪民等，叩見吾皇萬歲！”
為首的一個虯髯大漢，滿臉滄桑，早已不複當年的凶悍，重重磕頭，泣不成聲：“草民該死！去年蒙陛下天恩，準草民回鄉為瞎眼老母養老送終。今老母已安葬，草民再無牽掛。今日如約來赴死，九泉之下，亦感念陛下聖恩！”
“罪民等來赴死，叩謝皇恩！”
秋風凜冽，刮過李世民的臉頰。
“好……好！都是朕的子民，都是有信有義的大唐男兒！”
“眾卿看清楚了！人心向善，隻要朕以誠相待，縱是死囚，亦知忠信！此等信義之徒，叫朕如何忍心將他們斬儘殺絕？！”
群臣噤若寒蟬，魏征閉上雙眼，發出一聲深深的長歎，隨後掀起下襬，肅然跪地：“陛下聖明，萬民歸心。臣等，心服口服。”
見百官折服，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厲聲喝道：“傳朕旨意！此三百九十人，恪守信義，有改過自新之誠。朕特赦爾等死罪，全體免去死刑！”
“萬歲！萬歲！萬萬歲！”
廣場上瞬間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感恩與歡呼，無數死囚與其家屬抱頭痛哭，響徹雲霄。
然而，就在這群情激奮、帝恩浩蕩的時刻，一道極不合時宜的聲音，慢條斯理地在李世民身邊響起。
“父皇且慢。”
“玉奴？”李世民微怔，群臣也紛紛將詫異的目光投向這位受儘恩寵的太子。
李承乾不緊不慢地轉身，對著李世民拱手一禮：“父皇仁德，赦免死罪，是大唐的浩蕩天恩。但，國有國法。若殺了人、犯了死罪，僅憑一個信義便可全身而退，那讓被他們所害的苦主冤魂如何安息？長此以往，大唐律法的威嚴何在？”
魏征聞言，猛地抬頭，眼中爆出精光：太子此言，竟是切中肯綮！”
李世民眉頭微蹙，卻並未發火，隻是耐心地問：“依你之見，當如何？”
李承乾轉過身，抬起白皙的手指遙遙指向東方。
“父皇可還記得，月前兒臣提議重啟各道水利、築水泥堤壩之事？”
李世民眼神一亮：“自然記得。”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驚豔的笑意：“這不就是現成的人手嗎？父皇免了他們的死罪，是給了他們第二條命。這第二條命，就不能為自己活了，得為大唐活。”
經李承乾這麼一說，李世民也反應過來，衣袖一揮：“爾等聽著！朕欲將爾等悉數編入工部苦役營，哪裡的水利最險，哪裡的水泥堤壩最難築，你們就釘在哪裡！隻需你們在堤壩上死磕十年，若能活下來，便削去囚籍，重發戶口，還爾等自由之身！”
“你們，可願意？”
死囚們愣住了，群臣也愣住了。
免去死刑，以勞役代之。
不僅保全了帝王的仁德，維護了律法的底線，更輕而易舉地解決了令朝堂頭疼的徭役勞動力問題，一箭三雕！
安靜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那個虯髯大漢重重磕了幾個頭：“草民願意！彆說去修堤壩，就是讓草民去填海，草民也絕不皺一下眉頭！草民願為大唐，願為皇上和殿下，粉身碎骨！”
“願為大唐粉身碎骨！”
三百九十人的呼嘯，比方纔更加震耳欲聾。
李世民看著台下群情激憤的死囚，再轉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側、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李承乾。
太子看似不講理，卻是經世致用的濟世之才。
將來這天下交給李承乾，他真的是一百個放心。
魏征、房玄齡等文臣武將，此刻望著台階之上那對並肩而立的天下至尊父子，眼中皆是深深的敬畏與折服。
皇帝寬仁如天，太子睿智如神。
這大唐的江山，有此對父子，何愁盛世不臨？
“吾皇萬歲！殿下千秋！”
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在太極宮上空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