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門檻極高,李世民一路狂奔,甚至在跨越那道硃紅門檻時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
身後的王德和一眾千牛衛驚呼著想要攙扶,卻被李世民一把甩開。
剛踏入承乾殿,一股濃重且刺鼻的血腥味便撲麵而來。
太醫院的二十幾名太醫烏壓壓地跪了一地,個個麵如土色,抖如篩糠。
李世民的目光越過眾人,死死盯在那張紫檀木雕花羅漢床上。
李承乾此刻正毫無生氣地委頓在榻上。
那件造價高昂的新貢雲雁細錦朝服,如今已被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浸透。
“玉奴……”李世民聲音顫抖。
“朕的太子到底怎麼了?!若說不出個所以然,朕今日活剮了你們!”
太醫令連滾帶爬地挪到榻前,冷汗已經濕透了後背的官服,他砰砰地磕著頭,額頭瞬間見血,聲音嘶啞得不成調子:“陛下……臣等萬死!太子殿下他……脈象絕微,遊絲欲斷,五臟六腑之氣彷彿在瞬間被抽乾……這、這不是病理之兆,這脈象……這脈象乃是生機枯竭的五絕之症啊!”
“放屁!”李世民一腳將太醫令踹翻在地,“半個時辰前他還高高興興地在試朝服!他纔多大?何來的生機枯竭!你們這群庸醫,救不活太子,朕要你們全族陪葬!”
“陛下息怒!殿下此症發作得毫無征兆,氣血逆流衝心,微臣等已經施了金針,可……可殿下的身體就像是個漏底的鼎,無論灌入多少湯藥真氣,都留不住半分啊!”
幾名老太醫泣不成聲,絕望地伏在地上。
李世民僵在原地,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被抽乾了。
留不住。
當年觀音婢病重時,太醫也是這麼說的。
李世民猛地想起李承乾曾許下的那個荒唐誓言——以吾之壽,換母後長安。
他一直以為那隻是小孩子的一片孝心,是老天垂憐才讓皇後痊癒。
直到昨夜,李淳風的奏摺擺在他麵前。
【三十歲前不可成婚……若早娶,則天雷動地火,非死即傷!】
“報應……是天譴……”李世民雙膝一軟,竟重重地跪倒在腳踏前。
他死死握住李承乾冰冷徹骨的手,將那隻手貼在自己滿是淚痕的臉頰上,堂堂帝王,此刻卻哭得像個手足無措的稚童,“玉奴,阿耶錯了……阿耶不該逼你……你睜開眼睛看看阿耶……”
懊悔猶如滔天巨浪,瞬間將李世民吞冇。
他為什麼要自作聰明?他為什麼要試探那冥冥之中的天意?
武氏女再聰慧,大唐的子嗣再重要,又怎抵得上他這個嫡長子的萬分之一?
若承乾今日真因這道賜婚聖旨折在這裡,他李世民餘生都要在錐心刺骨的自責中度過,死後更是無顏去見地下見承乾。
“李淳風呢?!”李世民猛地抬起頭,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去傳欽天監監正李淳風!他既能算出天譴,定有破解之法!快去!!!”
“奴才這就去!這就去!”王德連忙衝出殿外。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淳風被兩名千牛衛幾乎是架著飛奔進了承乾殿。
李淳風此刻的腦子是完全懵的。
昨日太子殿下用欽天監的百年鼎盛威脅他,讓他上那道荒唐的奏摺時,他還覺得殿下是在玩火,是在拿天命當做逃避催婚的兒戲。
今晨聽說陛下動怒賜婚,李淳風還在欽天監裡歎息,心想太子殿下這回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
可當被粗暴地扔進承乾殿,聞到那股濃鬱的血腥味,看到榻上那個胸口幾乎冇有起伏、衣襟被鮮血染成暗黑色的太子時,李淳風的瞳孔驟然緊縮,渾身的血液嗡地一下直沖天靈蓋。
臥槽?
不是吧?
殿下您來真的啊?!
李淳風驚駭欲絕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攤駭人的血跡。
這他孃的是吐了幾升血才能染成這樣?
太醫院的鍼灸紮滿了殿下的周身大穴,卻連一點迴光返照的紅暈都逼不出來。
顯然是半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李淳風!”
一聲暴喝將李淳風從極度的震驚中劈醒。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衝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生生提了起來。
“你昨日奏摺上說,太子命宮虛浮,動婚娶則非死即傷……應驗了!全應驗了!朕不該不信你!你既能窺探天機,馬上給朕想辦法救他!救不活太子,朕誅你九族!”
李淳風被勒得喘不過氣,臉色漲紅,心中卻在瘋狂咆哮。
救?怎麼救?!
他那就是收了殿下的好處瞎編亂造的啊!
誰知道殿下他真能吐血吐成這副鬼樣子!
這到底是什麼邪門法術?!
可迎著李世民現在的瘋樣,李淳風知道,如果自己敢說半個不知道,今天欽天監三百口人的腦袋就得掛在朱雀門上。
此時此刻,李淳風隻能硬著頭皮,把這個驚天大謊繼續圓下去。
不僅要圓,還要圓得天衣無縫,圓得驚天地泣鬼神!
“陛……陛下咳咳……”李淳風劇烈咳嗽著掙脫開來,顧不上整理官服,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裝模作樣地閉上眼睛,手指瘋狂掐算起來。
李淳風額頭的冷汗一滴滴砸在金磚上,心裡將畢生所學的玄門遁甲在腦子裡過了一萬遍。
既然殿下是因為賜婚聖旨才發作的,那解鈴還須繫鈴人,必須順著殿下的心意把這門婚事給攪黃了!
半晌,李淳風猛地睜開雙眼,倒吸一口涼氣,指著地上的聖旨慘聲道:“陛下!天機反噬!天機反噬啊!微臣昨日言明,殿下陽壽已借於皇後孃娘,自身命盤極為脆弱,全靠大唐儲君的紫氣吊著一線生機。那武氏女……”
李淳風咬了咬牙,決定下猛藥:“那應國公之女武照,八字極硬,命格乃是太陰蔽日之象!此等命格若入東宮,便是水火相沖,陰煞之氣瞬間倒灌!陛下那道賜婚聖旨,就等同於是一道催命符,直接劈斷了殿下的本命星柱啊!”
李世民如遭雷擊,身形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廢了!給朕廢了它!”
李世民猛地撲過去,一把抓起那捲聖旨,不顧上麵尚未乾涸的血跡,雙手用力猛地一撕。
“嘶啦——”
名貴的冰蠶絲錦被硬生生撕成兩半。
“王德!傳朕口諭,即刻收回成命!將武家給朕趕出長安,永不錄用!誰敢再在朕麵前提太子選妃之事,朕誅他十族!”
李世民赤紅著雙眼轉過身,一把抓住李淳風的肩膀,手指幾乎嵌進他的肉裡:“旨意撤了!太陰蔽日的命格斷了!接下來該怎麼做?太子為何還冇醒?!”
李淳風疼得倒抽冷氣,目光卻緊緊盯著榻上的李承乾。
他在賭,賭這位深藏不露的太子殿下其實一直有知覺。
“陛下,天譴已降,豈是瞬間能平複的?”李淳風強自鎮定,“殿下為全孝道,抗下天罰,乃是大慈大悲之舉。如今陰煞雖去,但命盤受損。需陛下以帝王真龍之氣,日夜護持,且宣告天下,三十歲前,東宮絕不納一女!以此昭告上蒼,方能穩住殿下那一絲遊離的魂魄啊!”
“朕答應!朕什麼都答應!”李世民毫不猶豫。
他再次奔回榻前,直接脫下自己厚重的九龍盤金龍袍,將那冰冷單薄的身軀緊緊裹住,抱進自己懷裡。
“玉奴,聽到了嗎?阿耶把聖旨燒了!阿耶不逼你了,三十歲不成婚,那便四十歲!你隻要活過來,你要阿耶的命阿耶都給你!”
堂堂天可汗,此刻將臉埋在兒子散落的青絲中,泣不成聲。
【叮——檢測到當前危機已完全解除,李世民好感度\\/愧疚度已達爆滿峰值。目標人物已放棄賜婚念頭。】
【係統正在緩慢回收病弱buff……當前體力恢複度:10%……20%……】
就在滿殿人都覺得太子今日必將龍馭賓天之時,一旁的太醫突然發出一聲不可置信的驚呼。
“脈……脈象!陛下!殿下的脈象……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