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三日後,歸寧之期。
秋高氣爽,長安城的碧空淨得彷彿一塊上好的琉璃。
長樂公主的鸞車在千牛衛的開道下,浩浩蕩蕩地駛入太極宮。
依著規矩,李麗質與長孫衝先入立政殿拜見長孫皇後,又去甘露殿陪李世民說了好一會兒體己話。
帝後二人看著女兒眉眼間化不開的春風笑意,再看長孫衝進退有度、滿目柔情,皆是龍顏大悅,賞賜如流水般抬進了駙馬的車駕。
出甘露殿後,李麗質卻冇有急著出宮。
“駙馬,隨我去一趟東宮吧。”李麗質牽起長孫衝的手,美目中閃爍著熠熠光彩,“不見過大哥,這回門便算不得圓滿。”
長孫衝心頭微凜,旋即重重點頭。
自從那日接了賜婚的聖旨,長孫無忌便在書房裡拉著長孫衝耳提麵命了整整一夜。
那位看似隻愛奇技淫巧與華服美器的大唐太子,實則城府頗深,不動聲色間便能攪動天下風雲。
今日這東宮一拜,拜的不僅是妻兄,更是大唐未來的天下共主。
東宮,承乾殿。
高邈早早便迎在階下,見著二人,立刻堆起滿臉討喜的笑意:“奴婢恭迎公主殿下、駙馬,太子殿下在裡頭候著多時了。”
長孫衝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番官服,隨李麗質跨入殿門。
殿內並未熏那些厚重的瑞腦香,反倒是燃著一股清冽甘甜的冷香。
日光透過琉璃瓦的折射,如碎金般傾灑在殿內的大紅波斯地衣上。
長孫衝抬眼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滯。
大殿中央的黃花梨木軟榻上,李承乾正慵懶地斜倚著憑幾。
他今日穿了一襲極挑人的霜色暗銀紋錦袍,衣襟處以金線滾邊,腰間隨意地墜著一塊毫無瑕疵的羊脂白玉。
那隻異色瞳的波斯貓正蜷縮在李承乾膝頭打呼嚕,而太子殿下修長如玉的指節正漫不經心地順著貓毛。
陽光勾勒出少年太子清雋絕倫的下頜線,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半闔著,透著一股骨子裡帶出來的矜貴與傲慢,簡直美得不似凡人。
“臣,宗正少卿長孫衝,拜見太子殿下。”長孫衝不敢多看,當即掀起下襬,行了極為標準的大禮。
李麗質則笑吟吟地屈膝:“長樂見過大哥。”
殿內安靜了片刻,隻有白貓喉嚨裡發出的呼嚕聲。
這片刻的沉默,宛如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長孫衝的脊背上,讓他額角隱隱滲出了細汗。
他知道,這是太子在立威。
就在長孫衝快要頂不住這股無形的威壓時,頭頂上方終於傳來一聲極其輕巧的冷哼。
“起來吧,跪壞了膝蓋,旁人還要說孤這個做大舅哥的仗勢欺壓新貴。”李承乾的聲音清潤如泉,卻帶著幾分渾然天成的嬌貴。
“臣惶恐。”長孫衝順勢起身,恭敬地垂首而立。
李承乾將白貓撥到一邊,身子微微前傾,那雙漂亮至極的眼眸徑直攫住長孫衝:“長孫衝,孤的妹妹從小被父皇母後,還有孤,捧在手心裡嬌養長大。她心氣高,想辦女學,孤便傾東宮之力為她鋪路。你長孫家既然尚了公主,便得知道,她不僅是你的妻子,更是大唐的嫡長公主。那條蛟龍金鞭,你可見過了?”
長孫衝猛地抬頭,迎上李承乾極具壓迫感的目光,毫不避諱地大聲回道:“回殿下,那條鞭子,公主大婚之夜便掛在了內室正堂。”
“臣向殿下起誓,此生必視公主如珍寶,絕不令她受半點委屈。”
“至於長樂女學,長孫衝願憑此生所學,傾長孫家之人力物力,為公主鞍前馬後,萬死不辭。若違此誓,不勞公主揮鞭,臣自己提頭來見。”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李麗質站在一旁,眼波流轉,唇角抑製不住地上揚。
李承乾定定地看了長孫衝半晌,突然,原本刻意板著的清冷散去,臉上倏地綻開一抹明豔至極的笑容。
“行了,收起你那副視死如歸的架勢,搞得像孤要吃了你似的。”李承乾懶洋洋地往後一靠,白皙的手指點了點旁邊的紫檀木桌,“既然表態了,以後便是一家人。”
“高邈,傳膳吧。
“長樂回門,總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出東宮。”
長孫衝這才發現自己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暗暗鬆了一口氣,心中的敬畏卻更深了一層。
須臾間,宮娥們魚貫而入,捧著雕金錯銀的食盒,將一道道珍饈美味流水般佈滿了長案。
東宮的吃食,曆來比甘露殿還要精巧百倍。
晶瑩剔透的水晶龍鳳糕、燉得脫骨的鹿茸炙肉、用撇去浮油的清雞湯煨熟的玉竹菘菜……每一道都精緻得令人不忍下箸。
李承乾向來不太喜歡讓人服侍他用膳,自己用銀箸慢條斯理地挑著一塊魚肉,姿態優雅得如同一幅畫。
“崇仁坊那邊的水泥地基已經打好了,過幾日,孤會讓將作監把燒製好的琉璃瓦送過去。”李承乾抿了一口西域進貢的葡萄酒,“長孫衝,女學督造的事,孤可就交給你了。那些世家老儒若敢去工地鬨事,你不用跟他們客氣。文的,你就跟他們辯經;武的,你讓長孫家的部曲直接把人打出去。出了事,孤給你擔著。”
長孫衝正色端起酒盞:“殿下放心,臣絕不讓那些酸儒驚擾了公主的宏圖。”
“大哥,你彆總嚇唬他。”李麗質夾了一塊炙鹿肉放在李承乾碗裡,笑盈盈地打圓場,“駙馬這幾日為了女學的章程,已經是夙夜匪懈了。”
李承乾垂眸看著碗裡的肉,故意嫌棄地撇了撇嘴,眼中卻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這就護上了?虧得孤還怕你吃不慣長孫府的飯菜,特意讓小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芙蓉糕。”李承乾輕哼了一聲,卻又極其自然地將那盤芙蓉糕推到了長孫衝麵前,“駙馬也嚐嚐,你若是連我妹妹的口味都摸不透,趁早滾去書房睡。”
長孫衝受寵若驚地雙手接過,連聲應是。
這頓飯吃得遠比長孫衝預想中要輕鬆自在。
冇有君臣之間如履薄冰的試探,隻有兄長對妹妹的偏袒,以及對妹夫恩威並施的敲打。
飯畢,日影西斜。
李承乾嫌棄他們夫妻倆恩恩愛愛的礙眼,揮了揮寬大的袖袍,像趕蒼蠅似的把人趕出了東宮。
回去的馬車上,車輪碾過長安城平整的青石板路,發出輕微的轆轆聲。
殘陽如血,透過車簾的縫隙灑在車廂內。
長孫衝靠在軟墊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隻覺得今日這一遭比他在朝堂上麵對滿朝文武還要耗費心神,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怎麼?終於捨得喘氣了?”李麗質剝了一顆水靈靈的葡萄遞到他唇邊,調侃道,“我大哥生得那般好看,難道是個吃人的精怪不成,把你嚇成這樣?”
長孫衝嚥下葡萄,順勢握住妻子纖細的手指,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公主莫要拿臣打趣了。”長孫衝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股由衷的歎服。
“以前臣隻是遠遠地在宴席上見過太子殿下,父親總說,殿下心思深不可測,行事雷厲風行,讓我們千萬不可僭越。臣本以為,太子殿下定是個高高在上、難以親近的冷酷之人。”
長孫衝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李承乾的臉,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可今日接觸下來,臣才發現,是臣狹隘了。”長孫衝握緊了李麗質的手,聲音溫醇而堅定,“殿下雖有雷霆手段,骨子裡卻是極其護短重情的。他那般平易近人,甚至願意同臣這個臣子同桌共飲,句句不離你的喜怒哀樂……公主,能做太子殿下的妹夫,是臣這輩子,除了娶你之外,最大的幸事。”
李麗質聽著這番話,眼眶微微一熱。
她撩起車簾,回望向巍峨的東宮方向。
晚霞將太極宮的重重飛簷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雖然嫁了人,但他們一家人的心卻從來冇有分開過。
“駙馬說得對。”李麗質放下車簾,靠在長孫衝的肩頭,“我大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